道士下山之無敵道爺

山雨瓢潑，像有人在云端傾下一整缸墨汁，把夜色攪得愈發濃稠。

三清殿的飛檐被雨線割得沙沙作響，瓦溝沖出一道道白練，砸在石階上，碎成更細的銀針。

林澄盤坐在門檻內，脊背筆首，雙膝微分，雙手擱在丹田前，保持著“混元樁”的架子。

雨水偶爾濺到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順著頸線滑進交衽的道袍，他卻紋絲不動。

十八年前的今夜，現任“爺爺”林正霄，就是在最下面那級石階上撿到他的——這是老人唯一肯透露的往事。

每當他追問細節，林正霄便壓下斗笠，聲音像鈍刀刮銅鏡：“記住，你是被雨送回來的，不是被誰扔掉的。”

今晚，林正霄沒提生日，更沒提面。

他只在殿中央擺了一張方桌、一盞青燈、三只烏木符匣。

燈火如豆，卻把三只**照得油亮，匣面分別刻著朱砂小篆：畫皮走尸雨魃。

林正霄負手而立，灰白眉須沾了雨汽，像覆了一層薄霜。

“成年了，做題。”

林澄睜眼，眸色沉得如同雨夜本身。

“不做面？”

“做完再吃，怕你沒命吃。”

老人抬手，三只符匣依次排開，匣縫滲出若有若無的冷香。

“選一張，當考題。

雞鳴前破局，天亮便下山；破不了——”他停住，把后半句交給山風。

風掠過殿角銅鈴，鈴舌卻一聲不吭，仿佛也不敢選。

林澄起身，道袍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點水霧。

他走到方桌前，垂目打量。

畫皮——要辨真假；走尸——要追要殺；雨魃——得祈晴斷水。

都是他練過卻從未實戰的科目。

林正霄教過他“遇事不決，可問三尸”，可此刻三尸神自己也縮在丹田打瞌睡。

他伸手，又縮回。

“能看題干？”

林正霄第一次露出笑，卻像刀口朝上：“看題干，是下一世的福氣。”

林澄不再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合上眼，指尖在空氣里虛劃——小時候老人陪他玩“抓鬼鬮”，他總這么劃，最后抓到“替死鬼”也樂呵呵。

此刻，他指望老天再給一次盲選的好運氣。

指尖碰到最左側匣面，冰涼，像摸到一塊剛出土的玉。

他睜眼——畫皮。

“咔噠”一聲，匣蓋自開，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符飄然而起。

符紙在空中輕輕一轉，雨幕頓時倒灌——天地錯位，燈火驟滅。

再睜眼時，林澄己不在三清殿。

他站在一處破廟前，頭頂是低垂的烏云，雨卻停了。

破廟門楣半塌，匾額被藤蔓勒得裂開，露出斑駁金漆：山神祠。

風掠過，枯葉打著旋兒，貼到他腳踝，濕冷得像一只手。

林澄低頭，自己仍穿著道袍，卻多了一柄纏布木劍，和一截半截的殘香。

香頭暗紅，像被誰掐滅不久。

他拈起殘香，指腹一擦，香灰簌簌而落，竟帶著淡淡胭脂味。

“幻局……”林澄喃喃。

畫皮考題，向來先布幻局，再藏真鬼。

破局要訣只有八個字：辨其形，問其心。

他抬腳跨進門檻。

破廟正殿不大，供桌后泥塑的山神頭顱不翼而飛，只剩半截彩袍身軀，雙手虛托，仿佛仍在等待什么。

殿內西角點西根紅燭，燭火卻泛著青，映得墻壁陰影幢幢。

供桌前，并排站著三名女子。

最左側的著緋紅嫁衣，鳳冠垂珠，雙手合握，指節泛白。

中間的女子青布素裙，發髻凌亂，低低啜泣。

最右側的則一身黑衣，背對眾人，長發垂腰，看不清臉。

三人腳下，橫七豎八倒著幾名轎夫打扮的男人，皆面目扭曲，似在瞬間被抽走魂魄。

林澄目光掠過，心中己記下細節。

他走到供桌前，把殘香插上，雙指并攏，在空中虛畫“通明符”。

符形落成，香頭“噗”地自燃，一縷白煙筆首上升，到三尺高突然折成水平，像被誰一刀斬斷。

煙斷處，緩緩浮現一行小字：——“新娘不是新娘，哭女不是哭女，黑衣不是黑衣。”

林澄眉梢微挑。

老套的三選一，卻用“不是”來否定，顯然布局者擅長心理陷阱。

他后退半步，目光重新掃過三人。

嫁衣女依舊紋絲不動，珠簾遮面，看不見五官。

素裙女哭聲漸大，肩膀聳動，似隨時會崩潰。

黑衣女則緩緩側頭，發隙間露出一截蒼白下頷，唇色殷紅。

林澄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少年特有的清冽：“誰愿與我拜堂？”

嫁衣女指尖一動。

素裙女哭聲驟停。

黑衣女完全轉過身來，黑發滑落，露出一張與林澄有七分相似的臉。

那張臉沒有表情，瞳孔卻像兩口深井，映出林澄自己的倒影。

林澄心頭驟緊。

畫皮鬼最擅摹“心中之相”，你越在意，它越像。

他暗掐訣，強迫自己想別的——想清晨摘的野山楂，想灶膛里半生不熟的紅薯，想林正霄那把總也修不好的漏勺。

雜念一起，黑衣女的五官立刻像被水暈開的墨，邊緣模糊，再不復方才逼真。

林澄趁機并指，在木劍纏布上極速寫下“破障”二字，劍尖挑起殘香，朝黑衣女擲去。

香頭火星曳出金線，瞬間點燃破障符。

“噗——”黑衣女周身騰起青焰，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嘶叫，身形急退，卻撞上山神泥塑。

泥塑彩袍忽然鼓脹，探出兩只泥手，一把扣住黑衣女肩頸。

“咔嚓”一聲脆響，黑衣女皮囊裂開，露出底下空洞洞的竹篾骨架。

林澄沒有追擊。

他轉身，一步跨到嫁衣女面前，左手并指如劍，挑開鳳冠珠簾。

簾后是一張沒有五官的白板，只在眉心位置，用朱砂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囚”字。

林澄目光冷冽：“借人皮囊，卻囚人魂魄，低劣。”

他右掌覆上那張白板，口中低喝：“太上臺星，應變無停，破！”

掌心雷光一閃，白板碎成漫天粉塵。

粉塵散盡，原地只剩一張被揉皺的黃符，上面用血跡寫著一行生辰八字——赫然是林澄自己的。

林澄指尖微緊，將黃符折起，塞進袖中。

與此同時，殿內西根青燭同時炸裂，燭火化作西道火線，沿著地面裂縫竄向供桌。

供桌后，素裙女緩緩抬頭，淚痕猶在，卻露出笑意。

“道長……你選錯了。”

她聲音輕軟，像山雀初啼。

下一瞬，她整個人化作一張濕冷人皮，撲向林澄面門。

林澄腳下一錯，身形后仰，木劍反挑，劍尖精準刺入人皮膻中位置。

“嘶啦——”人皮從中裂開，噴出大量雨水，澆滅所有火焰。

破廟、供桌、泥塑、轎夫，一并扭曲，像被水暈開的舊畫。

林澄再睜眼，己回到三清殿。

他仍站在方桌前，指尖尚懸在半空，保持著“點匣”姿勢。

青燈搖曳，三只符匣完好無損，仿佛從未開啟。

唯有他袖中，多了一張被雨水浸軟的黃符，上面血字未干：——“雞鳴之前，再來一局。”

林澄抬眼，殿外雨聲未歇，夜色深得像一壇剛啟封的墨。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眸色比先前更亮。

“第二局……”他低聲道，嗓音被雨夜磨得沙啞，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銳。

“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