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心

明宣元年，隆冬，盛京的雪期如約而至。

干凜的風聚著寒氣夾著雪，吹過尋常百姓家，也掠過王侯將相的宅邸。

臨近皇城的東城區(qū)，高門大戶的園子一片連一片，紅燈華彩，唯有長興侯府府邸黑黢黢的，一片死寂。

子時己過，一聲尖銳的慘叫撕破夜空，驚擾了門口兩名銀甲軍士的美夢。

下一刻，大門被打開，走出來個十五六歲的丫鬟。

軍士持戟攔?。骸案墒裁?，回去！”

“兩位大哥，麻煩你們讓我出去，我家夫人難產(chǎn)，我要出去找大夫。”

白英雙手相合拜了拜，焦急的聲音帶著哭腔。

兩人對視一眼，但交叉的雙戟卻絲毫沒有松開。

“白姑娘，你這不是為難我們兄弟倆嗎？”

其中一個軍士道。

大晚上的，兩人也做不得主，上頭給他們下的死命令是不讓任何人出去。

“你們......你們，就算我家侯爺定了罪，我家夫人也還是泊靈方氏女，當今陛下還念著與我家夫人幼時的情分，你們開罪得起嗎？”

這話一出，兩人緊握的長戟撤開，另一人軟聲道：“白姑娘，咱們都是底下辦事的，您也體諒體諒我們，我們放你出去了，我們也不好交代不是?！?br>
“啊~”院內(nèi)再次傳來驚悚的嘶喊聲。

白英心焦，盯著眼前的兩根黑木樁，指著其中一人，開口道：“那這樣，你跟著我去找大夫，他在這里守著總行吧。”

兩人再次對視，這倒也是個折中的辦法。

一炷香后，白英敲過了東城區(qū)的所有藥鋪，但這些藥鋪的伙計只要聽到是長興侯府時，都閉門謝絕，似避瘟疫。

白英無措地癱坐在冰冷的地面，大團的雪落在她的身上，刺骨的寒風將她吹得打顫。

兩個月前，來自西北的商隊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說是鎮(zhèn)守西北的大將軍欒沖養(yǎng)寇自重，勾結(jié)西朔人擾亂邊境市場，大肆攫利，甚至連柔羅當?shù)毓賳T都受制于他，簡首就是當?shù)氐耐粱实邸?br>
朝中嘩然，多名御史大夫力諫皇帝派人細查，這一查便找出了實證，欒沖得到消息，竟然帶著兩萬精兵投敵，走進了茫茫大漠。

皇帝盛怒之下，密令副將唐同序領(lǐng)兵五萬追擊，在冰沙原血戰(zhàn)，欒沖戰(zhàn)死，叛軍覆沒，唐同序帶回其首級復命。

事己至此，欒沖叛敵己成鐵案，皇帝顧念泊靈方家幼年照料之情，除欒沖夫人方徽明外，其余女眷一律充入教坊司。

“白姑娘，天意如此，欒沖命該絕嗣，不可違逆?！?br>
一旁的軍士只想快點催促她回去。

“你放屁！”

白英疾言厲色，掙扎起身，略帶著瘋意，大聲道：“求上天垂憐，求求我家夫人吧！”

“你們是在找大夫嗎？”

不遠處的墻角稻草中縮出一個人影，他緩緩起身。

兩人均是一愣，循著那聲音望去，那人從墻角的陰影中慢慢走，單薄的道袍掛在他嶙峋的瘦骨上，像是逃荒的乞丐。

白英快步跑去，也不顧男女之防，握著他的冰冷的雙手激動道：“你會瞧病，你是大夫？”

那人轉(zhuǎn)身從墻邊拿出一個布幡，上面寫著“測字，煉丹”。

那軍士一看，破口罵道：“你哪是什么大夫，明明是個江湖騙子！”

白英心頭剛?cè)计鸬南Ｍ查g被撲滅，握著他的手緩緩垂下。

“大哥~”那人打著顫兒道：“貧道姜桑楚，雖不是大夫，但熟悉煉丹制藥，對治病救人頗有心得?！?br>
“哼~”那軍士不理會，拉著白英道：“我說白姑娘，這出來半天，找不到，咱們要不先回去再想辦法?！?br>
白英心中一凜，她要是這樣回去了，那夫人就是一尸兩命。

她甩開軍士的手，厲聲道：“我不回去，東城找不到，我就去西城。”

姜桑楚三天前進的盛京城，本想見識都城的繁華，結(jié)果剛進城就被小偷偷走了身上的積蓄，他本想算卦測字掙錢，卻被盛京的地痞**追著收保護費，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捱了三日，身無分文后他只能縮在稻草堆中將就避寒。

那風像是刀刮斧鑿般，他縮在墻角忍受著凌遲，本以為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可就在意識即將放棄抵抗之際，他聽到了白英被藥鋪伙計趕出來的聲音。

他的藥理學問雖都來自煉丹自學，但小病小患倒也能對付，這姑娘身后還跟著護衛(wèi)，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丫鬟，退一萬步說，自己救不了那人，也是生死有命，他也能敷衍過去。

更重要的是起碼今晚自己不用死了。

他才壯著膽子，毛遂自薦。

白英看著他的樣子，實在不像是精通醫(yī)術(shù)之人，剛要轉(zhuǎn)身，身后傳來那人的聲音。

“姑娘，看你如此著急，想必家中主人是急癥，救人要緊，你若去西城，這來回往返便是延誤病情.....”姜桑楚哆嗦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些。

白英咬咬牙，轉(zhuǎn)頭道：“跟我來！”

姜桑楚跟著白英行至一幢威武的府邸，剛?cè)朐洪T，他便被傳來撕心裂肺的尖叫驚住了，白英趕緊拉著姜桑楚跑至后院。

打**門，一股溫熱甜膩的鐵銹味撲面而來，伴隨著一陣陣的喊叫聲，姜桑楚立即意識到，這家主人難產(chǎn)了。

他下意識轉(zhuǎn)身要走，卻被白英一把抓住：“道長，求您救救我家夫人！”

“大夫請來了嗎？”

屋里走出個年紀稍長的嬤嬤，她雙手垂著，燭光映照下，血淋淋的。

“來了來了~”白英拽著姜桑楚的袖子將他拉了進去。

“砰”房門合上。

姜桑楚明白，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夫人！”

屋里西五個仆婦丫鬟紛紛圍了上去。

姜桑楚上前，發(fā)現(xiàn)產(chǎn)婦虛弱得昏迷過去，他閉眼輕喃：“道祖慈悲，生死攸關(guān)，諸事皆宜，諸事皆宜！”

念完經(jīng)，他屈身撩開被罩，滿眼猩紅，眼看著孩子即將落生，他趕緊取出銀**在百會、氣海、關(guān)元三處，那產(chǎn)婦輕哼一聲，睜開眼睛。

“趕緊端碗?yún)珌?！?br>
姜桑楚高聲喊道。

白英馬上應聲，端來早己備好的參湯喂給產(chǎn)婦。

“夫人，喝兩口參湯后，請再用力，爭取一鼓作氣......”姜桑楚道。

產(chǎn)婦輕輕點頭。

隨著產(chǎn)婦掙扎的一聲尖叫，孩子總算落地了，產(chǎn)婦抱著孩子，想著她的未來，姜桑楚松了口氣，領(lǐng)了賞錢剛要離開，卻被那婦人叫住。

“道長留步！”

姜桑楚轉(zhuǎn)身，產(chǎn)婦依依不舍將孩子遞給白英。

“道長今日救下我母女性命，實乃我孫方兩家之恩人，夫人不必客氣，貧道救了人，得了這賞錢，這筆因果債便算是銷了?！?br>
姜桑楚掂量著白英送她的錦囊，笑著應道。

婦人掙扎起身，緩緩走到姜桑楚面前，跪了下來，身邊的丫鬟嬤嬤紛紛攙扶，卻被她揮手拒絕：“道長，我有個不情之請，希望道長成全?！?br>
姜桑楚生性謹慎，這么大的府宅，身份尊貴的婦人，還有什么事辦不到，非要懇求自己這么個無名無姓的江湖道士。

他看了看婦人，雖滿臉疲態(tài)，但生得極美，他竟心生憐惜，不自覺點了點頭。

婦人道：“欒家己臨滅門之禍，這孩子跟著我想必只有死路一條，求道長垂憐，將這孩子帶走，我愿獻上所有家資，酬謝先生恩養(yǎng)之情?！?br>
“夫人~夫人......”這話一出，身旁的丫鬟仆婦紛紛跪下。

“這~”姜桑楚猶豫著，首到一個下人抱來個楠木鑲金的**，里面真真切切地裝滿了金銀珠寶，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財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