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脈

青云宗，外門演武場。

晌午的日頭毒得很，曬得青石板地面騰起陣陣扭曲的熱浪。

數百名身著灰白弟子服的少年少女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盯著場中那塊一人高的“測靈碑”。

一名少年將手掌按在冰涼的碑面上。

剎那間，碑身自下而上亮起璀璨的湛藍色光華，如潮水奔涌，輕松越過“煉氣三層”、“西層”的刻度，最終穩穩停在“煉氣五層”的區域。

“張元，煉氣五層，通過！”

執事弟子高聲唱喏，語氣帶著一絲贊許。

名為張元的少年松了口氣，臉上難掩得意，在周遭投來的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中，快步走向通過考核的人群。

人群末尾，陳觀默默收回目光，下意識攥緊了洗得發白的衣角。

他是最后一個。

“下一個，陳觀！”

執事弟子的聲音響起，平淡無波，卻像是一根針，刺得陳觀微微一顫。

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過來，那些視線里沒有期待，只有毫不掩飾的看戲般的玩味和一絲憐憫。

他深吸一口氣，低著頭，一步步走到測靈碑前。

演武場邊緣，幾名衣著明顯光鮮許多的內門弟子正抱臂閑聊，目光也隨意掃了過來。

“嘖，又是這小子。”

一個瘦高內門弟子嗤笑一聲，“年年測，年年丟人，何苦來哉？”

他身旁的少女，一身水綠羅裙，身姿窈窕，正是外門無數男弟子傾慕的柳瑩師妹。

她秀眉微蹙，輕輕拉了拉身旁一位氣宇軒昂的青年衣袖：“林師兄，你看他…明明沒有天賦，何必如此執著，平白惹人笑話。”

林嘯，外門弟子中的翹楚，煉氣六層修為，此刻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屬于強者對螻蟻的漠然：“螻蟻望天，雖不可及，其志可‘嘉’。”

他特意在“嘉”字上咬了重音，引得身旁幾人都低笑起來。

場中，陳觀的手終于按上了碑面。

一秒，兩秒，三秒…測靈碑毫無反應，黯淡無光，如同沉睡的頑石。

場下開始響起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夾雜著低低的嗤笑。

陳觀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耳根紅透。

他拼命催動體內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氣感，試圖引動這塊能決定他命運的石頭。

又是十息過去，碑身依舊死寂。

執事弟子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還是按照規矩等待了足夠的時間，終于朗聲宣布，那聲音在寂靜的場中顯得格外刺耳：“陳觀，空靈根，無修為。

考核…不通過！”

“嘩——”場下頓時爆發出一陣并不意外的哄笑。

“果然如此！

我就說嘛！”

“空靈根，萬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哈哈！”

“真是浪費宗門米糧…”陳觀猛地收回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肅靜！”

執事弟子冷喝一聲，壓下喧嘩，目光落在陳觀身上，公式化地宣布處置結果：“按宗門規矩，外門弟子年滿十六，若未能突破煉氣三層，一律貶為雜役。

陳觀，即日起，撤去弟子份例，遣往雜役處聽用。”

雜役。

兩個字像重錘，砸得陳觀眼前微微一黑。

從此以后，挑水、劈柴、打掃茅廁…他將徹底與仙路無緣，淪為宗門最底層的勞力。

他渾渾噩噩地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那些目光如同實質，充滿了鄙夷、憐憫，甚至還有幸災樂禍。

“陳觀。”

一個聲音叫住他。

是張元，剛才那個煉氣五層的少年，也是他曾經的室友。

陳觀停下腳步，心中涌起一絲微弱的期待。

張元曾找他借過三塊下品靈石，說是購買沖關所需的凝氣丹，至今未還。

或許…張元走到他面前，臉上己沒了剛才的得意，反而帶著幾分歉疚，他拍了拍陳觀的肩膀，壓低聲音：“陳觀，別怪兄弟…那三塊靈石，等我下月領了份例，一定還你！

眼下我剛剛突破，正需穩固境界，實在拮據…”陳觀看著對方誠懇的臉，心中那點期待瞬間化為苦澀。

他總是這樣，別人稍稍示好，他便狠不下心腸。

他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張元如釋重負，又用力拍了拍他：“好兄弟！

以后在雜役處有什么難處，盡管來找我！”

說完，他便轉身匯入了通過考核的人群之中，談笑風生，再沒回頭多看陳觀一眼。

陳觀獨自站在原地，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這時，一股淡淡的馨香飄近。

柳瑩走了過來，她美麗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惋惜。

“陳觀師兄，”她聲音輕柔，說出的話卻像刀子，“你人真好，只是…這修仙之路，終究講的是天賦根骨。

以后安安心心做個雜役，平平安安，也未嘗不是一種福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玉瓶，不由分說塞進陳觀手里：“這瓶‘青霖露’，于我己是無用，但對調理身體頗有好處，你拿著吧。

算是…謝謝你上次幫我喂了一個月的靈雀。”

那玉瓶觸手溫涼，里面是最低階的丹藥，外門弟子每月都能領到一瓶。

陳觀看著柳瑩那施舍般的眼神，和她轉身便走向林嘯時那雀躍的背影，只覺得手中的玉瓶冰冷刺骨。

他幫林嘯頂過一次看守藥園的過失，替張元冒險采過淬體的毒草，為柳瑩做過無數瑣碎雜事…他以為與人為善，總能換來幾分真心。

可換來的，只是“老好人”的名頭和需要時的一句“多謝”，以及更多理首氣壯的索取。

他握緊那瓶青霖露，指節泛白，最終又無力地松開。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孤單而漫長，他一步一步，朝著山下雜役處的方向走去，背影融入了漸起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