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瘋婆子吃糖葫蘆記

天剛蒙亮，京城西郊的破廟被晨霧裹著。

墻皮剝落，佛像倒地，香爐翻倒在泥水里，積了一夜的雨水混著灰土淌成黑湯。

蘇挽月蜷在角落，頭發(fā)打結(jié)發(fā)黑，臉上抹滿泥巴，懷里抱著一朵發(fā)紫的毒蘑菇。

她十六歲，瘦得肩胛骨支棱著像要戳破衣裳。

街坊叫她“瘋婆子”，沒人知道她從哪來，只記得她總在這破廟**，靠撿剩飯和野草活著。

她的右手始終攥著一根枯黃的毒草，指節(jié)因常年握匕留下厚繭。

鎖骨處有個月牙形胎記，在臟污衣領(lǐng)下若隱若現(xiàn)。

此刻她盯著廟門口的光暈，眼神渙散，時而傻笑，時而低聲呢喃誰也聽不懂的話。

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懂。

破廟外傳來腳步聲，輕而遲疑，踩碎了幾片枯葉。

來的是個小沙彌，約莫十二三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僧袍，腳上草鞋磨出了毛邊。

他是少林寺派來城外巡視孤苦者的修行童子，心善膽小，隨身總帶著些干糧和草藥，專尋那些流落街頭的人施以援手。

他站在廟門口，望著里面的身影，眉頭皺了又松。

這瘋女他見過三次。

第一次她在啃樹皮；第二次她把毒草塞進嘴里嚼得咯吱響；第三次，她蹲在墻角用指甲在泥地上畫圈，嘴里念叨“血、血、血”。

可今天，她不一樣了。

她的眼睛雖然渾濁，卻時不時閃過一道冷光，像井底浮起的一星冰碴。

她抱蘑菇的手沒抖，呼吸也很穩(wěn)，不像尋常瘋癲之人那般躁動。

小沙彌猶豫片刻，還是從袖中掏出一串糖葫蘆。

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亮糖殼，在晨光里泛著**的光澤。

這是他特意去集市買的，就為了哄她回寺里治一治。

師父說，瘋病也是病，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蹲在廟門口，沒往里走，聲音放得極輕：“姐姐，吃糖葫蘆嗎？

不燙的，剛買的?！?br>
蘇挽月不動。

小沙彌又往前挪了半步，將糖葫蘆舉高了些：“甜的，吃了會開心。

你跟我回寺里吧，有熱粥，還有干凈衣服。”

糖味飄進來，黏膩、甜膩，像某種久遠的記憶突然撞進鼻腔。

蘇挽月的身體猛地一僵。

眼前景象晃了一下——火光沖天，宮墻倒塌，一個女人被按在地上灌酒，她哭喊著“孩子還沒生”，而自己正被人從產(chǎn)房里拖出，塞進一只木箱……幻象一閃即逝。

她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含糊的咕噥，像是回應(yīng)，又像是吞咽口水。

接著，她緩緩爬起身，西肢貼地，動作遲緩，像只受傷的貓。

她朝著糖葫蘆一點點挪過去。

嘴角流下口水，眼睛首勾勾盯著那串紅果。

小沙彌心頭一喜，心想這回總算管用了。

他小心翼翼蹲下，把手伸進廟門內(nèi)側(cè)，將糖葫蘆遞得更近了些：“來，拿著，不怕?！?br>
就在竹簽即將觸到她指尖的剎那——蘇挽月猛然抬頭！

她的眼神瞬間由渾濁轉(zhuǎn)為銳利，瞳孔收縮如針尖，下一息卻又扭曲成狂態(tài)，張嘴狠狠咬向糖葫蘆頂端！

竹簽擦著小沙彌的臉頰劃過，“刺啦”一聲，在他左臉劃出一道紅痕。

小沙彌驚叫一聲，整個人向后跌去，糖葫蘆脫手飛出，砸進泥水里，山楂滾了兩圈，沾滿塵土。

蘇挽月沒追。

她縮回角落，咯咯笑著，把半根糖葫蘆塞進嘴里，連同竹簽一起嚼了幾下，“噗”地吐出來。

碎木混著糖渣落在地上，她仍緊緊攥著那根毒草，指節(jié)發(fā)白。

小沙彌坐在泥地里，捂著臉喘氣，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口。

他看著那個縮在陰影里的身影，再不敢靠近。

瘋不是假的，但剛才那一撲、那一咬，太快了，根本不像個癡傻之人。

那是……殺招。

他踉蹌著爬起來，退到廟外陽光下，雙手合十，低聲念佛。

片刻后轉(zhuǎn)身離去，邊走邊回頭望，嘴里喃喃道：“師父說得對，這人不能硬帶，得請您親自來超度?！?br>
腳步聲漸遠，終至消失。

破廟重歸寂靜。

晨霧未散，光線斜照進來，在泥地上投出斑駁影子。

蘇挽月依舊蜷在角落，手里毒草未松，眼神時而呆滯，時而掠過一絲清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具身體太弱了，反應(yīng)慢，力氣小，連一次簡單的威懾都差點失控。

剛才若真想殺那小和尚，竹簽本該**他眼眶。

可她不能暴露。

她還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年，不知道前太子是否己醒，不知道鬼面男是不是還戴著那副鐵面具在城里游蕩。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回來了。

上輩子，她死在刑場上，背上插著七根毒釘，耳邊是百姓的唾罵聲。

他們說她是毒妃，是禍國妖女，是害死太子未婚妻的兇手。

可她母親才是太子未婚妻。

而她，是被燒死在冷宮大火中的死胎，被老和尚塞入舍利子才得以轉(zhuǎn)世。

這些記憶碎片在腦子里亂撞，像一堆打翻的琉璃珠，拼不出完整的圖景。

她只能靠著本能活著：藏拙，示弱，用泥巴糊臉，用毒蘑菇掩身。

她摸了摸鎖骨處的月牙胎記，那里隱隱發(fā)燙。

外面的世界在動，但她必須靜。

動則露形，露形則死。

她閉上眼，靠在斷墻邊，呼吸慢慢平穩(wěn)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鐘聲，悠長低沉，敲了七下。

新的一天開始了。

蘇挽月睜開眼，對著空蕩的廟門，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屬于瘋婦的清晰：“……冷宮……該投胎了?！?br>
話音落下，她又咧嘴笑了起來，口水順著下巴滴落，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毒草葉片。

風從破窗吹進來，卷起幾片枯葉。

泥地上的糖葫蘆早己被踩進土里，只剩一根竹簽斜插在那兒，像一座微型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