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幽冥礦坑與蝕骨之痛

腐臭、潮濕、黑暗。

幽冥礦坑的深處，幾乎沒有任何光亮，只有鎬頭啃噬巖壁的單調(diào)回聲，以及囚徒們沉重而絕望的喘息。

墨塵機械地揮動著手中的鐵鎬。

每一下，都牽動著纏在腰間的粗麻繩，繩索另一端系著沉重的礦簍，里面是寥寥幾塊品質(zhì)低劣的“幽寰石”。

這是他今日的份額，若完不成，便沒有那幾口能吊命的餿粥。

每一下，也都震動著鎖在他西肢上的玄鐵重鐐，冰冷沉重，磨得他腕骨腳踝處皮開肉綻，舊傷疊著新傷。

但他感受不到這些痛。

因為有一種更深、更烈的痛楚，正從他骨髓深處灼燒起來，幾乎要吞噬他的神智。

蝕骨之金紋，又發(fā)作了。

像是有無數(shù)燒紅的細針，在他每一寸骨骼上瘋狂穿刺、刮擦；又像是極寒的冰棱，在他經(jīng)脈里凝結(jié)、炸開。

冷熱交織，痛不欲生。

而這一切的源頭，來自于礦坑上方，那個剛剛到來的身影。

即使在這昏暗的坑底，墨塵也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無需用眼，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分靈魂，都在因她的靠近而尖嘯、戰(zhàn)栗、哀嚎。

又……痛了。

墨塵死死咬住牙關(guān)，鐵銹味在口中彌漫開來，是牙齦被咬出的血。

他強迫自己站穩(wěn)，繼續(xù)揮鎬，汗水混著污垢從額角滑落，滴入眼中，一片澀痛模糊。

絕不能倒下去。

倒下去，就是死。

在這幽冥礦坑，死個人和死只蟲子沒什么區(qū)別。

“上面的大人物又來巡視了？”

旁邊一個枯瘦如柴的老礦工喘著粗氣，聲音里帶著麻木的敬畏，“嘖，這氣派……”墨塵艱難地抬了下眼皮。

坑口上方，幾道身影臨淵而立。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冰綃雪紗的女子。

距離太遠，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身姿婀婷，風(fēng)華絕代，周身仿佛縈繞著淡淡的寒霧，與這污穢腐臭的礦坑格格不入。

僅僅是看到一個輪廓，墨塵體內(nèi)的痛楚便驟然飆升！

“呃……！”

他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猛地低下頭，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手背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鎬柄捏碎。

是她……蘇清寒。

冰璃宮百年來的不世奇才，也是將他打入這無邊地獄的“引劫人”。

數(shù)月前，他還是北域青嵐宗一個資質(zhì)平庸、受盡白眼的外門弟子。

唯一的不同，是他體內(nèi)似乎藏著什么秘密，讓宗門幾位長老對他時而關(guān)注，時而忌憚。

那夜，他為采摘一株能給臥病在床的妹妹救命的“月華草”，誤入后山禁地。

卻撞見了在此地汲取月華修煉的她。

只是一眼。

驚為天人的一眼，以及……蝕骨焚心的開始！

他甚至沒看清她的模樣，只記得那一襲白衣，以及那雙偶然瞥來的、冰冷剔透仿佛不含任何人類情感的眸子。

就在西目相對的瞬間，他體內(nèi)某種沉睡的東西轟然爆發(fā)！

無數(shù)道熾烈的金色紋路從他皮膚下浮現(xiàn)，瘋狂蔓延，劇痛如海嘯般瞬間將他吞沒。

他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那女子微微蹙起的眉，以及一句毫無波瀾的話：“***的宵小，身負如此邪異之物？”

再醒來，他己成了身懷“邪功”、意圖不軌的罪人。

青嵐宗上下震怒，若非他平日隱藏極好、看似毫無威脅，加之幾位長老似乎對他體內(nèi)的“邪物”另有打算，他早己被當(dāng)場格殺。

最終，他被廢去微末修為，套上重鐐，打入了這隸屬冰璃宮勢力范圍、專門處置罪囚和廢物的幽冥礦坑。

美其名曰：勞動改造，以儆效尤。

實則，自生自滅。

“呵……”墨塵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冷笑。

邪物？

詛咒？

他至今不知那是什么。

只知道，自那之后，他這副身軀，就對“美色”產(chǎn)生了極其劇烈的反應(yīng)。

越是美麗的女子，靠近他時引發(fā)的痛苦就越強烈。

而這蘇清寒，無疑是九寰**最頂尖的絕色，對他而言，便是世間最烈的毒藥，最鋒利的刀！

她甚至無需做什么，只是存在，只是靠近，對他就是最殘酷的凌遲。

礦坑上方，蘇清寒似乎正對身旁的監(jiān)工吩咐著什么。

她的聲音清冷空靈，透過深坑的放大，隱隱約約傳來，聽不真切。

但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一根冰針，精準地刺入墨塵的腦髓。

痛！

太痛了！

視線開始模糊，耳畔嗡鳴不止。

玄鐵鐐銬仿佛燒紅的烙鐵，死死箍進他的肉里。

腰間的繩索變得重若千鈞，要將他徹底拖垮，拽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他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上方似乎發(fā)生了點什么。

一名監(jiān)工點頭哈腰，似乎為了在大人面前表現(xiàn)，猛地一指下方，厲聲喝道：“下面那個！

對，就是你！

墨塵！

動作快點！

沒吃飯嗎！

沖撞了上宗仙子，你萬死難贖！”

這一聲厲喝，如同鞭子抽在所有礦奴身上。

也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墨塵早己緊繃到極限的神經(jīng)上。

無數(shù)道或麻木、或同情、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投向他。

而與此同時，或許是因為監(jiān)工的指向，坑上那道清冷絕世的視線，也似乎若有若無地，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

仿佛被無形的、極致寒冷的刀鋒貫穿！

墨塵身體猛地一僵，揮鎬的動作徹底停滯。

蝕骨之痛在瞬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噗——”一口滾燙的鮮血再也無法壓制，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黢黑的礦石上，觸目驚心。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轉(zhuǎn)，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要結(jié)束了嗎……就在這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沒的瞬間——他噴出的那口滾燙鮮血，竟悄無聲息地、迅速地滲入了手下那塊剛剛刨出的、毫不起眼的黑色礦石之中。

下一刻，那礦石內(nèi)部，似乎有微不**的幽光，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一股冰涼、死寂、卻又蘊**某種難以言喻古老道韻的氣息，順著墨塵按在礦石上的手掌，悄然流入他即將崩潰的體內(nèi)。

這股氣息，微弱，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寂滅”意味。

它所過之處，那肆虐的、仿佛要將他燒成灰燼的蝕骨之痛，竟然……減輕了一絲。

雖然只有一絲，卻如同在無盡黑暗中，瞥見了一縷極微弱的、冰冷的光。

墨塵即將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

求生的本能，以及對那絲“減輕”的極致渴望，讓他爆發(fā)出最后的氣力，硬生生將栽倒的趨勢止住，單膝跪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一只手死死按著那塊詭異的礦石。

怎么回事？

他低頭，看向手下那塊石頭。

外表依舊漆黑如炭，毫不起眼。

但體內(nèi)那絲冰涼死寂的氣息，以及隨之而來痛楚的細微消退，真實不虛！

坑頂上，巡視似乎結(jié)束了。

那道帶給他無盡痛苦的身影，終于緩緩離去。

恐怖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墨塵癱坐在冰冷的礦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

他貪婪地呼**腐臭的空氣，感受著痛楚雖仍在，卻不再足以致命的身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微微顫抖的手，以及手下那塊救了他一命的石頭。

腦海中，再次浮現(xiàn)蘇清寒那絕世而冰冷的身影。

恐懼、怨恨、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極致痛苦扭曲了的……渴望。

渴望再見，渴望那能帶來極致痛楚的“刀”，渴望……將其掌控！

一個瘋狂而荒謬的念頭，如同毒種，在他瀕臨絕望的心底破土而出——既然這痛苦無法擺脫，那它，可否成為我的食糧？

美色如刀，斬我道途。

然，刀可**，亦可……煉人！

他緩緩收攏手指，握緊了手中那塊冰冷的礦石。

眼底深處，那沉淪死寂的黑暗里，一點名為瘋狂與野心的火星，終于被這極致的痛苦與這詭異的生機，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