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卯間

欒克格莫的指尖劃過宣紙賬本邊緣時，鼻腔里又飄進了那股混著桐油和霉味的氣息。

這是“汴京舊夢”古建筑修復項目的第三年，他蹲在臨時搭建的檔案室里，面前攤開的是**時期抄錄的《延慶觀營造清冊》，紙頁邊角己經脆得像枯葉，稍用力就可能掉渣。

“欒工，東配殿的木構件供應商又來催款了。”

實習生小林抱著平板電腦擠進來，屏幕上跳出的Excel表格里，紅色的“逾期”字樣刺得人眼疼，“他們說上次送的那批楠木枋子，比合同里少了三寸，要扣百分之五的款，但咱的驗收單明明寫的是足尺——”欒克格莫沒抬頭，指尖點在清冊里“斗拱分金”的條目上：“讓他們把枋子的原始尺寸臺賬發過來，要帶木作師傅的手簽。

另外，查一下他們送料那天的進場監控，標尺鏡頭調清楚，對比合同附件里的榫卯適配圖。”

他說話時眼睛沒離開紙面，清冊里某頁空白處有個淡墨涂鴉，像朵被揉過的蓮花，旁邊寫著行極小的字：“甲戌年冬，雨漏梁折，補以樟木代楠”。

小林愣了愣：“可他們說臺賬丟了，監控……施工隊上周換硬盤，舊的還沒導出來。”

“丟了就按合同第七條辦，逾期提供憑證視作無異議。”

欒克格莫終于抬眼，鏡片后的目光很平，“至于監控，讓設備組現在就去機房翻備份，告訴他們，半小時內調不出來，這個月的設備維護獎金就別要了。”

他把清冊小心卷起來，塞進定制的錦盒里，“對了，讓財務把供應商的預付款明細發我，我要核對一下他們去年的木材采購**，看看有沒有重復走賬。”

小林抱著平板退出去時，聽見欒克格莫又在翻東西——他總這樣，項目上的事不管是木構件尺寸還是一分錢的賬目，都要摳到骨頭里。

去年冬天修復三清殿的藻井，施工隊報上來的榫卯加工費比預算高了三成，欒克格莫帶著卷尺蹲在工地三天，一筆筆算木料損耗、工時定額，最后查出是工頭把“攢斗”的工序拆成了“分鑿合榫”兩項重復計費，硬生生把多算的二十萬給摳了回來。

甲方老板拍著他的肩說“欒工是財神”，他只扯了扯嘴角：“我是怕這百年的房子，被糊涂賬壓塌了。”

傍晚時供應商的臺賬沒等來，小林卻抱著個灰撲撲的木盒子沖進辦公室：“欒工！

東配殿地基下挖出來的！

施工隊說像是個老**，鎖著的！”

木盒巴掌大，黑沉沉的，表面刻著纏枝紋，鎖是黃銅的，銹得跟石頭似的。

欒克格莫拿放大鏡照了照，鎖孔旁邊有個極小的凹槽，形狀正好和早上看的清冊里那朵蓮花涂鴉重合。

他從抽屜里摸出根細銅絲，是上次修眼鏡剩下的，彎成蓮花的弧度往凹槽里一探——“咔噠”一聲，鎖開了。

盒子里沒有金銀，只有塊巴掌大的玉佩，青白色，上面雕著奇怪的紋路，不像常見的龍鳳，倒像……他忽然想起清冊里畫的斗拱結構圖，那紋路竟和“十字抱廈”的榫卯節點一模一樣。

玉佩底下壓著張泛黃的紙，上面是毛筆字，字跡潦草：“南漢大寶三年，督造興王府宮室，木盡于野，乃以玉記榫，恐后世忘其法……南漢？”

欒克格莫皺眉，他學建筑史時沒少碰五代十國的資料，南漢偏安嶺南，皇室荒唐，倒是留下過不少奇巧的宮室記載，只是實物早沒了。

他拿起玉佩，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玉面，窗外突然炸起一聲驚雷——這幾天一首預報有暴雨，此刻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辦公室的燈“滋啦”閃了兩下，滅了。

黑暗里，玉佩突然發燙，像塊燒紅的烙鐵。

欒克格莫想把它扔開，手指卻像被粘住了，耳邊響起一陣奇怪的風聲，混著隱約的吆喝：“快！

這根梁得趕緊架上！

王爺還等著驗收呢！”

他猛地睜大眼睛，眼前不是熟悉的辦公室，是灰蒙蒙的天空，腳手架歪歪扭扭搭在身前，幾個穿著粗麻布短打的人正扛著根粗木梁往架子上爬，木梁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氣息和檔案室里的桐油味混在一起，卻又多了股潮濕的霉味，真實得嗆人。

“發什么愣！”

一個粗嗓子在耳邊吼，“你這記賬的，不趕緊記用料，站這兒擋道！”

欒克格莫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襯衫西褲，是件灰撲撲的短褂，手里攥著的也不是平板電腦，是個竹制的小本子，筆是根磨得發亮的竹筆，蘸著墨。

而掌心那枚玉佩，不知何時己經涼了，紋路深深陷在皮膚里，像長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