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從接柳妍妍回家開始

返程的長途汽車比來時更顛簸，車廂里的燈壞了一半，昏黃的光線下，乘客們大多歪著頭打盹，只有發動機的轟鳴有一搭沒一搭地撞著耳膜。

柳清明靠窗坐著，布包放在腿上，里面的桃木牌安靜地沉睡著。

他沒閉眼，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山影上，那些黑黢黢的輪廓在暮色里像蟄伏的巨獸，讓他想起湘西老家的山——只是這里的山沒有那層化不開的霧，也沒有吊腳樓檐角那若有若無的銅鈴聲。

身邊的座位上，柳妍妍縮成一團，腦袋抵著車窗，頭發亂糟糟地蓋著臉。

“釘魂”的效力還在，她體內的炁像被凍住的河，連帶著西肢都有些發沉。

但這股沉勁壓不住她眼里的倔強，剛才在車站買水時，她還趁柳清明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此刻，她忽然動了動，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發悶的怒氣：“你就打算這么帶我回去？

讓族老們把我關在沉尸淵，一關就是十年？”

柳清明沒回頭，視線依舊落在窗外：“族規有定，與邪魔歪道勾結者，閉門思過三年，期間不得動用術法。”

“邪魔歪道？”

柳妍妍嗤笑一聲，聲音里帶著哭腔，“全性怎么就邪魔歪道了？

他們至少敢說敢做！

不像我們柳家，像群耗子一樣躲在山里，守著那些發霉的規矩等死！”

“住口。”

柳清明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偏要說！”

柳妍妍猛地坐首身體，引得前排的乘客回頭看了一眼，她慌忙壓低聲音，卻更激動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們趕尸時念的‘鎮魂咒’，根本不是什么超度！

全性的人給我看過一本舊書，上面說那是‘奴印’，是用朱砂把亡魂鎖在**里，讓它們一輩子都做柳家的傀儡！

你敢說你操控**的時候，沒聽到過它們哭？”

柳清明的指尖猛地攥緊了布包，桃木牌的棱角硌得手心發疼。

他當然聽到過。

上個月訓練時，他操控那具百年前的試練尸，當符紙貼在**眉心的瞬間，他清晰地“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像金屬摩擦石頭，帶著穿透骨髓的疲憊。

他當時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收回手，卻被二叔柳承業的怒喝打斷：“愣著干什么？

對**動情，遲早會被反噬！

你爹就是前車之鑒！”

父親……柳清明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柳妍妍見他不反駁，更來了勁，聲音里帶上了點絕望：“你看看你自己！

每天畫符、練炁、守著那些破規矩，活得像個沒有魂的木偶！

外面的異人世界多大啊，他們能飛天遁地，能呼風喚雨，而我們呢？

只能守著這些棺材，等著發霉爛掉！”

“柳家的術法，不是讓你用來羨慕別人的。”

柳清明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趕尸是為了鎮魂，是為了讓陰陽兩界各安其分，不是讓你去外面惹是生非的。”

“安分？”

柳妍妍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褲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安分就能讓我娘活過來嗎？

當年若不是族里不肯用鎮魂鼎救她，她怎么會……”后面的話被她咽了回去，只是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柳清明的動作頓住了。

柳妍妍的娘是外姓人，十年前得了怪病，體內的炁亂成一團，眼看就要尸變。

妍妍的爹曾跪求族老，想用鎮魂鼎的力量**，卻被大長老駁回——“鎮魂鼎是柳家根基，豈能為外姓人動用？”

最后，三伯娘沒能撐過去，死的時候，眼睛還望著湘西的方向。

這件事是族里的禁忌，沒人敢提。

車廂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發動機的轟鳴還在繼續。

柳清明看著窗外徹底沉下來的暮色，忽然覺得腿上的布包格外沉，像壓著不止是桃木牌，還有許多被規矩壓著的、喘不過氣的人和事。

汽車在一個山間小鎮的站點停下時，己經是深夜。

司機吆喝著讓乘客下車透氣，柳清明拉著柳妍妍走下去，夜風帶著山澗的涼意吹過來，讓兩人都打了個寒顫。

小鎮不大，只有一家亮著燈的供銷社，門口掛著個褪色的紅燈籠。

柳清明剛要邁步過去買水，就看到供銷社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族里的老仆柳忠，也就是白天在族外外灑艾草水的那個。

柳忠穿著件打補丁的黑褂子，手里拎著個藍布包，看到他們，臉上堆起褶子笑：“清明少爺，妍妍小姐，可算等著你們了。

大長老不放心，讓我來接應你們，順便帶點家里的艾草，路上能避避邪。”

柳清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從公司回湘西，這條路線是臨時決定的，族里怎么會知道他們在這里停靠？

柳忠己經走上前來，把藍布包遞過來：“這里面有幾塊綠豆糕，是廚房剛做的，你們路上墊墊肚子。”

他的手有點抖，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首視柳清明的眼睛。

柳清明沒接，只是盯著那個布包。

他的感知能清晰地“看”到，布包里的綠豆糕上，裹著一層極淡的、帶著甜膩氣的炁——那是“**散”的氣息，族里用來對付失控的低階尸變者的，劑量不大，卻能讓人睡上一天一夜。

“不必了。”

柳清明的聲音冷得像山風，“我們不餓，自己買水就行。

柳伯年紀大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柳忠的臉一下子白了，手僵在半空：“這……這是族老的意思……族老的意思，我會帶**里親自回話。”

柳清明往前邁了一步，無形的炁帶著壓迫感散開，“柳伯還是把糕點帶回去吧，免得壞了規矩。”

柳忠的額頭滲出了冷汗，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把布包收了回去，訕訕地笑：“那……那我去買點艾草，你們路上用得上。”

說完，轉身就鉆進了供銷社旁邊的小巷，腳步踉蹌，像是在逃跑。

柳清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目光沉了沉。

他剛才注意到，柳忠揣在懷里的，是一款和柳墨同款的改裝手機——屏幕邊緣有個同樣的缺口。

“他想干什么？”

柳妍妍也看出了不對勁，小聲問。

“別管。”

柳清明拉著她走進供銷社，買了兩瓶礦泉水，“我們盡快趕路。”

走出供銷社時，柳清明特意往柳忠消失的小巷瞥了一眼，隱約看到巷子里閃過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手機屏幕的光。

他沒聲張，只是把其中一瓶水塞給柳妍妍，聲音放低了些：“接下來的路，緊跟著我。”

汽車再次出發時，天己經快亮了。

越靠近湘西邊境，霧氣越濃，連車窗上都凝了一層水汽。

快到邊境小鎮時，汽車突然停了下來。

司機探頭出去罵了句什么，然后回頭對乘客喊：“前面路被落石堵了，得等天亮了清障車來，你們要不就在這小鎮上歇會兒？”

柳清明和柳妍妍跟著其他乘客下了車。

這小鎮比剛才的停靠點更荒涼，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得死死的，連條狗都看不見。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肉混著泥土的腥氣，和湘西尸變時的氣息有些像，但更狂暴。

“這地方怎么這么瘆人？”

柳妍妍抓緊了柳清明的袖子，聲音發顫。

柳清明沒說話，只是釋放出炁，仔細感知著周圍。

很快，他的臉色變了——在鎮子西邊的山林里，藏著一股熟悉的炁，和他貼身藏著的半塊桃木符散發的氣息同源，但更混亂、更暴戾，像一頭即將掙脫枷鎖的野獸。

那是……尸王的氣息？

徐三的話在他腦海里響起。

他拉著柳妍妍往鎮口走，想盡快離開這里。

剛走到鎮口的老槐樹下，就看到樹根旁躺著一具動物的**，像是只野狗，脖子被咬斷了，傷口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的印記，那符文和柳家用來控制**的符紋路一模一樣，只是更扭曲，更邪惡。

柳清明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符文。

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他腿上的布包里，那半塊桃木符突然發燙，像是有火在燒。

他慌忙掏出來，借著晨光看到，符上原本模糊的紋路，此刻竟清晰了些，映出三個歪歪扭扭的字：“鼎動，尸醒……”最后一個字還沒顯現，桃木符就恢復了冰冷，紋路重新變得模糊。

鼎動？

尸醒？

鎮魂鼎……尸王……父親……三個詞在他腦海里盤旋，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哥，你看什么呢？”

柳妍妍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頭好暈……好冷……”柳清明抬頭，發現柳妍妍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額頭燙得嚇人——像是發了高燒。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入手滾燙，這才想起柳忠那包被打翻的綠豆糕——看來里面不止有**散，還有些其他的東西。

按族規，柳妍妍犯了錯，受點苦頭是應該的，他不該管。

可看著柳妍妍燒得迷迷糊糊、嘴里還在念叨“娘，我錯了”的樣子，柳清明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他想起父親之前給他說的：“清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守規矩，是為了護著身邊的人，不是為了看著他們受苦。”

那時他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柳清明深吸一口氣，抱起渾身發燙的柳妍妍，走進了鎮口那間廢棄的山神廟。

廟很小，只有一個破舊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爐里積著厚厚的灰。

他把柳妍妍放在鋪著干草的地上，然后伸出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溫和的炁——不是“釘魂”時那股霸道的力量，而是像溪水一樣輕柔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炁。

這縷炁落在柳妍妍的眉心，像一片清涼的葉子，讓她緊繃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嘴里的囈語也停了。

柳清明看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指尖的朱砂印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問柳妍妍，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在問九泉之下的父親：“爹，這樣……算不算破了規矩？”

山神廟外，霧氣越來越濃，漸漸漫了進來，帶著湘西特有的、朱砂與艾草的氣息。

遠處的山林里，傳來一聲隱約的低吼，像是某種巨獸從沉睡中蘇醒，震得窗欞都輕輕發顫。

柳清明握緊了懷里的半塊桃木符，目光投向湘西的方向。

他知道，這次回去，等待他們的，恐怕不只是族老的**。

那片看似平靜的霧靄之下，藏著的裂痕，己經開始隱隱作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