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楔·子

閔云岫的宮殿在皇城最北的玄武池畔，名喚“云岫宮”——這名字還是先皇后在世時，見他自幼愛蹲在宮墻根看云，隨口賜的。

可自先皇后薨了，母妃（一個罪臣之女，被先帝偶然臨幸才留下他）又在他七歲那年病逝，這宮殿便成了皇城遺忘的角落。

宮里的人不多，老太監是母妃留下的，宮女是內務府按最低份例撥來的，連月例都常被管事太監克扣。

但閔云岫從不在意這些。

他的日子很簡單：晨起對著玄武池的水霧練一套母妃留下的劍法（劍便是那柄“岫舒”，母妃說劍是她陪嫁，原叫“靜女”，他嫌太柔，自己改了名），午時在殿前的老槐樹下讀雜記（多是些被翰林院棄置的江湖志、山海圖），傍晚搬張竹榻躺在宮門口，看云從宮墻頂上漫過去，像被風推著的棉絮。

他是皇室宗親里最不起眼的一個。

論輩分是當今圣上的侄子，卻連御書房的門檻都沒踏過。

宮宴從不會叫他，宗親宴上他也總坐在最末席，默默扒完一碗飯就退席。

宮里的人都說他“癡”，外面的勛貴子弟笑他“鄉野氣”，可他聽了只笑笑——比起那些人爭來斗去的爵位、俸祿，他更愛看云影在池面上碎成一片銀鱗，愛聽老太監講當年江湖人夜闖皇城的野史。

他像個透明人，在這皇城里待了十六年。

而在“這個世界”里，他確實是透明的。

起初，他沒意識到“世界”的存在。

只覺得偶爾會有穿著奇裝異服的人（后來他知道那些是“玩家”）從宮墻外跑過，有的會探頭看他幾眼，有的會沖他喊些莫名其妙的話：“***還挺會擺 pose？”

“這宮有支線嗎？”

他聽不懂，只當是皇城新來的雜役，或是哪個勛貴家的瘋子弟。

首到有一次，一個穿紅衣的女玩家停在宮門口，見他正用樹枝在地上畫云紋，忽然蹲下來問：“你在這里待了多久啦？”

他答：“十六年。”

女玩家笑了，點著屏幕說：“系統設定你七歲就在這，算下來確實十六年了。

可惜啊，你這宮沒任務，我都來三次了，你說的話都沒變過。”

“系統設定？”

他愣住了。

那天女玩家說了很多他聽不懂的詞：“代碼劇情***主線任務”。

她說他的存在，就像路邊的石頭、墻上的畫，是給“玩家”的世界添點**。

她說完就跑了，留他對著滿地云紋發呆。

從那天起，他開始留意。

他發現那些“玩家”總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特定的地方，嘴里喊著“刷副本做任務”；發現自己說的話確實翻來覆去就幾句（“天涼了云好看池里有魚”）；發現無論他前一晚把宮門口的竹榻搬到哪，第二天清晨它總會回到老地方。

最讓他心驚的是一次暴雨夜。

他聽見宮墻外傳來玩家的呼救，說被“*OSS”追殺，他提著“岫舒”沖出去，卻發現自己的腳像被無形的線牽著，只能在宮墻內打轉。

眼睜睜看著那玩家在雨里倒下，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他忽然懂了，這“世界”里，他的“自由”是假的，他的“悠然”是設定好的。

他愛云的無拘無束，可自己連宮墻都邁不出去。

那晚他沒睡，坐在槐樹下摩挲“岫舒”的劍柄。

青碧石里的山岫紋路在燭火下明明滅滅，像極了他心里翻涌的東西。

他想起母妃臨終前說：“云岫，人活一世，總要見過真正的風，才算沒白來。”

三日后，皇城下了場小雪。

老太監發現宮門口的竹榻空了，殿里的雜記少了幾本，墻上掛著的“云岫宮”牌匾還在，只是旁邊多了一行用劍鞘刻的字：“云出岫，風自來。”

沒人知道閔云岫是怎么離開皇城的。

有人說看見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少年，背著一把烏木鞘的劍，在雪地里跟著一群玩家的腳印，走出了北城門。

他沒回頭，像一片終于掙脫了宮墻束縛的云，朝著玩家們口中的“江湖”飄去——那里有玩家沒走完的路，有沒講完的故事，有他從未見過的、真正的風。

他想看看，那些被“玩家”探索的江湖，是不是真的有云能隨意舒卷，是不是真的有山岫能藏住自由。

而他腰間的“岫舒”，第一次在宮墻之外，沾到了帶著泥土氣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