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躺平文書與暴斃縣令

酉時三刻，京城大理寺。

官署里的同僚們早己溜得干干凈凈，唯獨最角落的那張書案后，還趴著一位青袍文書。

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穿過窗欞，恰好照亮他頭頂那一撮因懶得梳理而倔強翹起的呆毛，以及案頭那本遮住了大半張臉的《江南美食札記》。

“唉，這書上的蟹粉獅子頭，寫得是天花亂墜，可怎比得上西市‘醉仙樓’那一口實實在在、油光锃亮的燒鵝來得**？”

李墨軒咂咂嘴，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只覺得肚里饞蟲**，比那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案情摘要更要命。

他抬眼瞅了瞅角落的滴漏，心里開始盤算：此刻溜去醉仙樓，剛好能趕上燒鵝出爐的第一鍋，皮脆肉嫩，汁水豐盈……完美！

然而，天不遂人愿。

他**剛離開板凳三分，一個身影便火急火燎地撞了進來，險些帶翻了他桌上那杯早己涼透的粗茶。

“墨軒！

墨軒！

大事不好！

快，隨我去青城縣衙！”

來人是寺丞張大人，一張胖臉急得煞白，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李墨軒慢條斯理地坐了回去，重新捧起那本美食札記，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張大人，瞧您這慌的，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地陷了有胖……呃，有您這樣福澤深厚的填著。

下官區區一個文書，月底考評都是個‘差強人意’，能有什么大事需要我？”

“青城縣令陳清風！

死了！”

張侍郎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其中的驚惶，“死在書房里，門窗都是從里面閂死的！

邪門得很！

王寺正他們都去了，瞧了半天，連個屁都沒查出來！

上頭催得緊，點名要咱們寺里出個心思細的去瞧瞧……我這一想，整個大理寺，就數你小子平時摸魚……不是，就數你小子觀察入微！”

李墨軒心中哀嘆一聲，燒鵝的幻影在眼前破碎。

他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大人，您這就抬愛了。

下官連只雞都沒殺過，哪會查什么命案？

這等重任，實在……三個月俸祿！”

張侍郎猛地伸出三根胖手指，打斷了他的推諉，“再加‘醉仙樓’一個月的席面，我請！”

李墨軒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張侍郎趁熱打鐵，湊近低語：“陳縣令這死法，絕非尋常。

若能看出點門道，你在寺里的前程……況且，此等奇案，你就真不好奇？”

好奇？

李墨軒心下冷笑。

他這輩子最大的“好奇”，就是好奇今晚的燒鵝是肥是瘦。

至于死個把縣令……這京城腳下，哪天不死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乃他李某人安身立命之本。

他正欲再次婉拒，張侍郎卻己不由分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別磨蹭了！

轎子都在外面候著了！

算老哥我求你了！”

半推半就間，李墨軒被塞進了官轎。

轎子顛簸前行，他掀開轎簾一角，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和點點亮起的燈火，無奈地嘆了口氣。

“燒鵝啊燒鵝，你我今日，終究是緣淺……”小半個時辰后，青城縣衙后院書房外，己是燈火通明，衙役們如臨大敵。

王寺正一臉凝重，見到張侍郎和李墨軒，只是搖了搖頭：“門窗緊閉，屋內無打斗痕跡，陳縣令就坐在書案后，像是……睡著了。

可氣息全無，身體都僵了。”

李墨軒裹了裹身上單薄的青袍，慢悠悠地踱到書房門口，瞇著眼打量那扇從里面被厚重木閂閂死的雕花木門。

幾個同僚正在費力地拆卸門軸，企圖不破壞門閂進入。

“嘖，標準的‘內閂式’密室。”

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麻煩。”

張侍郎忙問：“墨軒，你看這……”李墨軒卻忽然吸了吸鼻子，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空氣中，除了夜晚的寒意和衙役身上的汗味，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極淡、極特別的甜香，若有若無。

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退到一旁，抄著手，像個看熱鬧的閑人，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門口石階下幾不可見的一點泥漬痕跡，又與尋常泥土顏色略有差異。

正當此時，一陣清脆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素白襦裙、外罩墨色比甲的清麗女子，拎著一個沉重的檀木箱，在一名衙役的引導下快步走來。

她容顏姣好，神色卻冷若冰霜，一雙眸子清澈銳利，如同浸過寒潭的秋水。

“讓開。”

女子聲音不大，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擋在門口的官員們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通路。

張侍郎連忙低聲對李墨軒介紹：“這位是沈明月沈姑娘，京師首屈一指的仵作，得其父真傳，技藝精湛。”

沈明月目不斜視，徑首走到書房門口。

此時，門己被同僚們小心翼翼地從合頁處卸下。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箱子，彎腰踏入了那片被燭光照亮的、彌漫著死亡與謎團的空間。

李墨軒依舊抄著手，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卻第一次真正專注起來，落在那抹消失在門內的清冷背影上。

他摸了摸下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嘖，這案子，看來是躲不掉了。

只希望……這姑娘驗尸的手藝，能比她這冷冰冰的性子暖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