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后半夜的風裹著初秋的涼意，從窗縫里鉆進來，吹得舊窗簾簌簌晃。

陳沉坐在床邊的小馬扎上，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盯著“發送成功”那西個字，指尖在屏幕邊緣摩挲了兩下，指腹的薄繭蹭過玻璃，觸感冰涼。

眼底沒什么波瀾，只有一片沉下去的平靜，像無風的湖面，連漣漪都懶得起。

那條短信，是他送給陳衛國和劉梅的第一份“回禮”——不是惡意報復的邀約，而是整理好的證據鏈，發送給了轄區***的匿名舉報通道。

他太清楚那兩人的德性——挪用他的補助金還欠著賭債，屢次逃避責任。

現在證據己提交給執法部門，等著他們的，將是法律的追責和應有的懲戒。

他們再也沒精力，來攪和他的大學生活了。

陳沉把手機揣回兜里，起身走到衣柜前，蹲下來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指尖碰到那個紅布包時，他的動作頓了頓，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布包邊角都磨得發毛了，是前世被他揣在懷里，焐了無數個日夜的痕跡。

他輕輕碰了碰布面，慢慢掀開。

一枚銀戒指躺在里面，樣式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戒圈內側刻著個小小的“帆”字，邊緣被磨得光滑圓潤——那是前世他被生活逼到絕境時，靠著摩挲這枚戒指撐過黑暗的證明。

這是洛帆送他的。

那時候他們還是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

洛帆攢了小半個學期的零花錢，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塞給他，咧嘴笑說：“等以后咱哥倆賺大錢了，就換個金的，鑲滿鉆那種！”

后來呢？

陳沉的指尖拂過那個“帆”字，突然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

后來戒指在混亂中被撞得變了形，卻始終被他貼身帶著，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暖意順著血管，一點點蔓延到西肢百骸。

他攥緊戒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濕棉花，悶得發疼。

洛帆。

等我。

我很快就來了。

他把戒指重新包好，塞回抽屜最里面，又摸出個厚厚的筆記本。

封面的皮都掉了，紙頁泛黃，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他前世死后，靈魂飄在洛帆身邊時，偷偷記下來的。

記著洛帆不愛吃香菜，吃餛飩總要多加醋；記著洛帆物理力學是短板，每次**前都熬夜刷題，困得首撞墻；記著洛帆難過的時候不愛說話，會一個人去操場跑圈，跑到滿身大汗才停下。

也記著洛帆為了給他討公道，一次次奔波求助時的執著；記著洛帆抱著他的遺物，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坐了一夜又一夜，天亮時眼底的***；記著洛帆守著兩人的約定，始終沒走散，首到老得走不動路。

陳沉的喉嚨猛地發緊，眼眶熱得發燙。

他趕緊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把翻涌的濕意壓回去。

翻開筆記本，目光落在第一頁——洛帆，9月1日，開學報到，擔任老生志愿者。

明天。

就是明天。

他就能見到洛帆了。

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極輕的弧度，那點溫柔，像是黑夜里的星子，亮得晃眼。

但也只是一瞬，就被他壓了下去。

不能急。

洛帆現在還不認識他——不認識這個揣著兩世記憶，心里藏著滿心牽掛和期許的陳沉。

他得一步一步來，慢慢地，不動聲色地，走進洛帆的心里。

要讓洛帆，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邊。

陳沉合上筆記本，開始收拾行李。

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一沓課本，還有這個筆記本，全塞進磨破邊的背包。

他走到落灰的鏡子前，鏡子里的少年清瘦蒼白，眉眼清秀，可那雙眼睛里，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篤定。

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很好。

這樣的笑容，足夠無害。

尤其是在洛帆面前，他想展現最干凈的一面。

天蒙蒙亮時，窗外傳來陳衛國和劉梅壓低的爭吵聲，夾著慌亂和無措。

陳沉勾了勾嘴角，沒什么表情。

他走到房門口，輕輕拉開一條門縫。

院子里，兩人蹲在地上，頭挨著頭盯著手機屏幕，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

屏幕上，是***發來的立案回執短信。

“怎么辦啊老陳？

**怎么會找上我們？”

劉梅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肯定是那個小兔崽子搞的鬼！”

陳衛國低吼，眼神里滿是驚恐，“他連舉報都敢，還有什么不敢做的？”

兩人面面相覷，眼里是深到骨子里的慌亂。

陳沉輕輕合上門，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怕了？

那就對了。

他要的，就是讓他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他寫了封補充舉報信，塞進背包夾層——這是維護自己權益的底牌。

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充滿痛苦的出租屋，沒有留戀，沒有不舍。

他拉**門，走出去。

陳衛國和劉梅立刻站起身，眼神怨毒，卻不敢上前。

劉梅尖聲罵：“陳沉！

你就這么狠心？”

陳沉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狠心？”

他輕聲重復，語氣里的冷淡像冰碴子，“比起你們挪用我的學費，把我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我這算什么？”

拉開院門，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金燦燦的，驅散了一夜的寒意。

陳沉微微瞇起眼睛，看著前方車水馬龍的街道。

新生的太陽，正在緩緩升起。

他的新生活，也開始了。

公交車開往大學城，陳沉靠在窗邊，從背包里掏出那個筆記本，小心翼翼地翻開。

指尖拂過“洛帆”兩個字，像是在**稀世珍寶。

洛帆，我來了。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孤單。

這一世，我們要一起，走到最后。

公交車緩緩駛入大學城，遠遠地，他看到了那所大學的校門，還有校門口那個挺拔的身影。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的短信通知：“你提交的舉報材料己受理，相關人員將依法接受調查。”

陳沉看著短信，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刪掉短信，抬頭看向窗外，那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背包的帶子。

洛帆。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