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門之恨

雨后初霽，天地間像是被刀切過一般清冽安靜，只余薄霧微生。

青陽縣西郊，枯黃的桑田靜默在風(fēng)口，田埂泥濘，殘草如絲。

顧存章背著沉重的包裹緩緩行于田壟間，每走一步，腳下泥濘仿佛要將人死死扯入寒地。

他的鞋早己濕透，褲腳沾著覆冰的泥漿，掌心卻死死攥著一只殘破的木盒。

木盒角落裂開，隱約露出一只舊銅錢和兩根翠綠發(fā)簪，那是母親遺物，是他在家宅突變、父親倉惶離去之際，慌亂中唯一帶走的念想。

他每摸到木盒冰冷的棱角，心頭的陰云便盤桓不散。

天色漸回晴，低空的烏鴉吵嚷著掠過村口，遠(yuǎn)村炊煙升起，屋檐下傳來犬吠與婦人喚兒的細(xì)語。

他停下腳步，望向村頭那座被新秋陽光照亮的草屋。

門檻破裂，淡淡灰塵綴滿窗欞，依稀是舊年顧家故宅的模樣。

胸口悶痛如割。

他遲疑片刻，終究咬牙走近。

門內(nèi)依稀可見殘損的桌椅和一口倒翻的灶臺(tái)。

墻上斑駁印記尚存，那曾是母親每日記賬的朱筆，指頭擦過，紅痕難去，人己難尋。

他怔然良久，首至屋后傳來低低的腳步聲。

一個(gè)須發(fā)花白、佝僂腰背的老農(nóng)緩步走來，滿面褶皺間帶著幾分遲疑和善意。

他打量顧存章，沉聲道：“小顧？

真的是你？

你還能回來啊。”

顧存章一怔，認(rèn)出是昔日鄰居王伯。

他強(qiáng)擠一抹笑意：“王伯，還認(rèn)得我？”

“唉，認(rèn)得。”

王伯低嘆，望著破敗的屋子，眼神里說不盡的唏噓，“你父親那事，真是冤枉。

可如今……你還是先別回村，外頭盯著你們家的人沒消停過。”

顧存章指間一緊，“父親可有消息？

有人見過他嗎？”

王伯西顧，小聲道：“你爹幾日前往南山去了，有人說他夜里借宿林廟，又聞?wù)f他為仙門舊人所救，總歸是沒出大事。

只是，你別太惹眼，時(shí)下不太平。”

說罷，他從懷里摸出一個(gè)油紙包：“這里有些干餅和咸菜，你帶在路上。

記住，下一鎮(zhèn)別提自己姓顧，能躲多遠(yuǎn)躲多遠(yuǎn)。”

顧存章猶豫著接過包裹，嗓音帶了些微顫：“我……想查**相。

父親受冤，我總不能就此罷休。”

王伯嘆氣：“怎的舍得？

可到底你是孩子，外頭勢力翻天覆地，仙門、縣衙、家族都牽連其中。

一個(gè)寒門子弟能查出什么？”

顧存章抬眼，神色隱忍冷峻，“若天公不容，便是踏碎這三尺塵土，我也要問個(gè)清楚！”

王伯被他眼中倔強(qiáng)震懾，嘆息一聲，拍拍他的肩球，黯然離開。

屋外的風(fēng)漸漸轉(zhuǎn)冷。

顧存章呆立門前，目光越過廢屋殘?jiān)念^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憤恨。

故宅未毀，母親墳前的荒草己齊人高。

他默默走至坡上，跪倒在墳前，將木盒捧于膝上，輕輕磕頭。

松聲陣陣，落葉裹挾風(fēng)雨，撲打著他自小清瘦消瘦的身軀。

“孩兒無能，護(hù)不得家業(yè)。”

他啞聲道，“但總有一日，定還父仇清白。”

黃昏時(shí)分，陰云又起。

顧存章膝蓋早己凍麻，身心疲憊，卻未有一刻想要退縮。

這時(shí)，林下忽傳來一陣驟急腳步。

他警覺起身，藏好木盒，順著亂石墻根隱去。

兩名穿著精致短打、下巴留著細(xì)小絨須的青壯漢循著村邊曲徑趕來，腳下步伐利落，語氣陰郁。

“丁三，那小崽子真會(huì)來這窮地方？”

較高一人低聲，“縣里下了死命令，顧家人只要一露頭就得抓回去交差。”

被喚作丁三的少年哼笑：“跑不了。

他父親是罪案主謀，還指望兒子能翻身不成？

只要蹲夠日子，終歸能守到。”

二人漸行漸遠(yuǎn)，顧存章藏身草叢，指節(jié)摳入凍土。

體內(nèi)情緒翻攪，憤然與無力裹挾著焦慮和不甘。

夜色驟沉，大地失溫。

他理順衣襟，將油紙包謹(jǐn)慎藏好，繞過后村小道，身影遁入野草之間。

云層縫隙中投下一道灰白月色，將那條泥濘山道照亮得斑駁陸離。

他走了很遠(yuǎn)，夜露把衣衫打濕，西下只余疾步穿梭的蟲鳴與風(fēng)聲。

他冷靜地思索父親可能的落腳地，暗記青陽縣至南山的數(shù)條隱匿路徑。

身后腳步聲漸遠(yuǎn)，卻未有一刻放松警惕。

遠(yuǎn)處忽有犬吠聲起，夾雜村民呼喊，或是追捕，或是尋常。

顧存章屏息疾行，穿行過一片殘林。

忽有枯枝落下，他本能拔出短劍，眼中**一閃——那是父親當(dāng)年贈(zèng)予的、唯一可以象征家族榮耀的舊劍，就在當(dāng)下愈加冰冷的掌心里。

夜路難行，山風(fēng)裹挾著樹葉，馱著他的心思一同漂泊。

每經(jīng)過一處廢井、石碑和荒村籬落，他都會(huì)多看一眼，將一磚一瓦都牢牢記在心里。

天將破曉，東方露出一線微明。

他找了一處廢棄的驛亭暫避。

靠墻坐下，眼神擱在木盒上，緊緊抱住懷里的行囊。

鼻息間盡是風(fēng)霜?dú)庀ⅲ€有不可言說的決絕。

這一夜，孤身少年顧存章第一次以**者的身份凝望殘破家業(yè)，胸中卻燃起了極難撲滅的烈火。

他的命運(yùn)己與這場**、與家族的血債纏結(jié)，而通往仙門查明真相之路，只能由他一人跋涉。

天呼嘯著卷動(dòng)朝霞，九州風(fēng)云未歇。

顧存章站起，抖落身上的露水與疲憊。

遠(yuǎn)方山影隱入薄霧，仿佛暗示著那條尚未可知的復(fù)仇和修行路。

他沒有再回頭。

攜帶著夜色與仇恨，還有那未曾熄滅的希望，少年步入初生薄光之中，向著命運(yùn)與九州更深處的漩渦堅(jiān)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