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倉廩
翌日清晨，暑氣未張，塢堡內還殘留著夜間的些許涼意。
徐恪被父親徐景喚至身前。
徐景并未多言昨日收麥之事，只是淡淡一句：“隨我來。”
便當先向后堡走去。
徐恪心中微動，默然跟上，他知道，父親這是要帶他去查看這個家族最核心的機密，倉廩之儲。
穿過層層守衛的甬道，空氣中那股干燥而濃烈的谷物芬芳便愈發厚重，仿佛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氣都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最終，他們停在了幾座依北墻而建、夯土厚實、高聳如塔樓的建筑前，這便是徐家的命脈所在，倉廩。
徐景并未立即打開倉廩，而是目光轉向旁一間開著門的小屋，屋內，一個與徐恪年紀相仿的少年正埋首于案幾之上，面前鋪著竹簡與木牘，手指飛快地撥弄著算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神情專注，眉頭微蹙，完全沉浸在數字的世界里，甚至未曾察覺塢堡之主的到來。
這少年便是徐越，徐恪的堂弟。
與徐恪的明朗不同，他氣質更為沉靜內斂，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細**，卻收拾得十分干凈利落。
片刻，徐越似乎解完了最后一組數，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抬起頭。
見到伯父與堂兄立于門前，連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伯父，兄長。”
態度恭敬，卻不顯卑微。
“越兒，”徐景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將昨日少君賞賜所耗糧帛，以及其可折合的口糧日數，算與你兄長聽。”
“是，伯父。”
徐越沒有任何猶豫，仿佛這只是道尋常的算題。
他重新坐下，手指精準地找到記錄昨日支出的木牘，然后執起算籌。
他的動作極快，算籌在他指尖跳躍、組合，發出規律的低響，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
不過片刻，他己抬頭，聲音清晰平穩，報出一連串數字：“稟伯父、兄長：昨日共賞出粟米西十三斛五斗，絹帛五匹。
依現今塢內市價，一匹絹可易粟二斛，故絹帛折粟十斛。
賞賜總計耗粟五十三斛五斗。”
徐景首接問道：“此粟，若供一戶五口之家，能活多久？”
徐越手指飛速撥動，瞬間應答：“日耗兩斗，可食二百六十七日又半。
近乎九月之糧。”
空氣仿佛因這個數字而凝固。
徐景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此粟，可活壯丁兩年，可活五口之家逾二百日，這便是從鬼門關買回十條人命的價錢。”
說到這里，他第一次停頓，抬起眼，目光并非質疑或責備，而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仿佛要透過兒子的眼睛看穿什么。
“我卻不知，你年歲愈長，心中有緊迫之感。”
徐景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分量，“你自**有主張，所見所思，常超乎你的年歲，我從未將你當作尋常孩童看待。”
昨日所為，攬心固本，并無錯處，我若認為有錯，當時便會阻止。”
他輕輕點了一下那份記錄，“我今日與你算此賬，是要你明白，行事當有所計較。
徐恪沉默片刻，眼簾微抬，目光沉靜地迎向父親，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超越年齡的冷徹：“父親教誨，字字千斤，孩兒刻骨銘心。
這倉廩之重，便是生存之基，孩兒不敢或忘。”
他話鋒稍稍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回憶一件小事：“日前，孩兒曾聞莊內稚童戲言，做模仿軍爭之戲，一童高呼：鄰人積粟，我獨繕兵；鄰人之廩，即我之庾！
’”此言一出，正在低頭整理算籌的徐越，肩膀幾不**地微微抖動了一下，猛地將頭垂得更低，他用力抿緊嘴唇，心中暗道：“此言豈不正是阿兄你幼時所言？”
他努力將那股驟然涌上的、極其不合時宜的笑意強行壓下去。
“此雖稚子妄語，聞之卻如寒冰刺骨。
孩兒深以為戒。
我徐家今日耗糧立恩，所為者，正是要確保我徐家之廩，永為徐家之廩，而非……他人之庾。”
“故此，今日之耗，在孩兒看來，并非僅是損耗，亦是繕兵之必需，所繕之兵，非獨戈矛甲胄，更是這塢堡上下，愿為我徐家持戈矛、守甲胄的人心。”
徐景聽完兒子的話，并未立刻開口，他深邃的目光在徐恪臉上停留了許久，那目光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驚異，隨即化為一種復雜的欣慰。
“你此言，雖出自稚子戲言，卻道盡了這亂世茍活的真諦，“看來，是為父往日只教你持重守成，卻讓你心生不安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許，“竟讓你一稚齡童子，己思慮至此。”
徐恪微微躬身，聲音沉穩而恭謹，卻帶著一絲不容移轉的堅定：“父親言重了，此乃孩兒心之所向，力之所及，并非心中不安，只是時常覺得，有些事，看到了，想到了，便該去做。”
徐景目光轉向巍峨的倉廩，聲音變得悠遠：“但你要知道，我徐家能屹立于此，絕非僥幸，我徐氏一族，乃故徐國偃王之后，北遷并州，于此地扎根，幾世積累，靠的便是審時度勢，內外兼修。”
“勿要再有不安，縱天傾地覆，亦有高個之人頂在前頭，這徐家的門楣，族中的耆老，還有為父我，尚未到需要你一未冠之子獨力擎天之時。”
徐越在一旁垂手恭立，聽到伯父這番話，他適時地微微上前半步，聲音不高，目光對向徐恪語氣誠懇：“大兄長懷大志，欲擎天先行，此乃我之幸，然也需知，大廈非獨木能支，猛志需與力相配，如今尚未到需大兄獨力勉強的時刻，何妨稍安，先與越等一同。”
徐恪聽罷父親與堂弟之言，面色沉靜地先向徐景深深一揖，姿態恭順無比：“父親良言，孩兒銘記于心。
有父親與家族為羽翼，是孩兒之幸。”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隨即，他轉向徐越，微微頷首，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阿越，你如今不止能算**廩之數，竟也己能窺見這數目字背后的人心世情了。”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簾之下，無人能見的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哀寂。
心里想，我看到的，是即將席卷一切、碾碎一切的洪流…到那時，哪還有什么，高個頂在前頭，唯有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
徐恪被父親徐景喚至身前。
徐景并未多言昨日收麥之事，只是淡淡一句：“隨我來。”
便當先向后堡走去。
徐恪心中微動，默然跟上，他知道，父親這是要帶他去查看這個家族最核心的機密，倉廩之儲。
穿過層層守衛的甬道，空氣中那股干燥而濃烈的谷物芬芳便愈發厚重，仿佛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氣都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最終，他們停在了幾座依北墻而建、夯土厚實、高聳如塔樓的建筑前，這便是徐家的命脈所在，倉廩。
徐景并未立即打開倉廩，而是目光轉向旁一間開著門的小屋，屋內，一個與徐恪年紀相仿的少年正埋首于案幾之上，面前鋪著竹簡與木牘，手指飛快地撥弄著算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神情專注，眉頭微蹙，完全沉浸在數字的世界里，甚至未曾察覺塢堡之主的到來。
這少年便是徐越，徐恪的堂弟。
與徐恪的明朗不同，他氣質更為沉靜內斂，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細**，卻收拾得十分干凈利落。
片刻，徐越似乎解完了最后一組數，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抬起頭。
見到伯父與堂兄立于門前，連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伯父，兄長。”
態度恭敬，卻不顯卑微。
“越兒，”徐景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將昨日少君賞賜所耗糧帛，以及其可折合的口糧日數，算與你兄長聽。”
“是，伯父。”
徐越沒有任何猶豫，仿佛這只是道尋常的算題。
他重新坐下，手指精準地找到記錄昨日支出的木牘，然后執起算籌。
他的動作極快，算籌在他指尖跳躍、組合，發出規律的低響，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
不過片刻，他己抬頭，聲音清晰平穩，報出一連串數字：“稟伯父、兄長：昨日共賞出粟米西十三斛五斗，絹帛五匹。
依現今塢內市價，一匹絹可易粟二斛，故絹帛折粟十斛。
賞賜總計耗粟五十三斛五斗。”
徐景首接問道：“此粟，若供一戶五口之家，能活多久？”
徐越手指飛速撥動，瞬間應答：“日耗兩斗，可食二百六十七日又半。
近乎九月之糧。”
空氣仿佛因這個數字而凝固。
徐景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此粟，可活壯丁兩年，可活五口之家逾二百日，這便是從鬼門關買回十條人命的價錢。”
說到這里，他第一次停頓，抬起眼，目光并非質疑或責備，而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仿佛要透過兒子的眼睛看穿什么。
“我卻不知，你年歲愈長，心中有緊迫之感。”
徐景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分量，“你自**有主張，所見所思，常超乎你的年歲，我從未將你當作尋常孩童看待。”
昨日所為，攬心固本，并無錯處，我若認為有錯，當時便會阻止。”
他輕輕點了一下那份記錄，“我今日與你算此賬，是要你明白，行事當有所計較。
徐恪沉默片刻，眼簾微抬，目光沉靜地迎向父親，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超越年齡的冷徹：“父親教誨，字字千斤，孩兒刻骨銘心。
這倉廩之重，便是生存之基，孩兒不敢或忘。”
他話鋒稍稍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回憶一件小事：“日前，孩兒曾聞莊內稚童戲言，做模仿軍爭之戲，一童高呼：鄰人積粟，我獨繕兵；鄰人之廩，即我之庾！
’”此言一出，正在低頭整理算籌的徐越，肩膀幾不**地微微抖動了一下，猛地將頭垂得更低，他用力抿緊嘴唇，心中暗道：“此言豈不正是阿兄你幼時所言？”
他努力將那股驟然涌上的、極其不合時宜的笑意強行壓下去。
“此雖稚子妄語，聞之卻如寒冰刺骨。
孩兒深以為戒。
我徐家今日耗糧立恩，所為者，正是要確保我徐家之廩，永為徐家之廩，而非……他人之庾。”
“故此，今日之耗，在孩兒看來，并非僅是損耗，亦是繕兵之必需，所繕之兵，非獨戈矛甲胄，更是這塢堡上下，愿為我徐家持戈矛、守甲胄的人心。”
徐景聽完兒子的話，并未立刻開口，他深邃的目光在徐恪臉上停留了許久，那目光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驚異，隨即化為一種復雜的欣慰。
“你此言，雖出自稚子戲言，卻道盡了這亂世茍活的真諦，“看來，是為父往日只教你持重守成，卻讓你心生不安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許，“竟讓你一稚齡童子，己思慮至此。”
徐恪微微躬身，聲音沉穩而恭謹，卻帶著一絲不容移轉的堅定：“父親言重了，此乃孩兒心之所向，力之所及，并非心中不安，只是時常覺得，有些事，看到了，想到了，便該去做。”
徐景目光轉向巍峨的倉廩，聲音變得悠遠：“但你要知道，我徐家能屹立于此，絕非僥幸，我徐氏一族，乃故徐國偃王之后，北遷并州，于此地扎根，幾世積累，靠的便是審時度勢，內外兼修。”
“勿要再有不安，縱天傾地覆，亦有高個之人頂在前頭，這徐家的門楣，族中的耆老，還有為父我，尚未到需要你一未冠之子獨力擎天之時。”
徐越在一旁垂手恭立，聽到伯父這番話，他適時地微微上前半步，聲音不高，目光對向徐恪語氣誠懇：“大兄長懷大志，欲擎天先行，此乃我之幸，然也需知，大廈非獨木能支，猛志需與力相配，如今尚未到需大兄獨力勉強的時刻，何妨稍安，先與越等一同。”
徐恪聽罷父親與堂弟之言，面色沉靜地先向徐景深深一揖，姿態恭順無比：“父親良言，孩兒銘記于心。
有父親與家族為羽翼，是孩兒之幸。”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隨即，他轉向徐越，微微頷首，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阿越，你如今不止能算**廩之數，竟也己能窺見這數目字背后的人心世情了。”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簾之下，無人能見的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哀寂。
心里想，我看到的，是即將席卷一切、碾碎一切的洪流…到那時，哪還有什么，高個頂在前頭，唯有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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