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能回溯

雨后的舊貨市場，彌漫著鐵銹、舊木頭和潮濕塵土混合的氣味。

林溯坐在攤位后的小馬扎上，指尖在一臺老式紅燈牌收音機的內部輕輕滑過。

電容、電阻、線圈……他的手指就是他的眼睛，比常人敏銳十倍。

金屬的冰冷、焊點的微凸、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縫，都在他的觸覺世界里清晰無比。

“嗤啦……今天是農歷……嗤啦……本市新聞，昨夜于西區……” 收音機在他手下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響，即將恢復生機。

隔壁攤主老周磕著瓜子，斜眼看著這個總是戴著副墨鏡的年輕人：“我說林溯，你這手藝，窩在這破地方真白瞎了。

去城里電器維修店，不比這強？”

林溯沒回頭，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這里清靜。”

他的墨鏡并非全黑，能感知到微弱的光影。

一個高挑、利落的身影，正快速穿過市場熙攘的人群，徑首向他走來。

腳步踩過積水洼，發出清脆而略帶焦躁的聲響。

陰影籠罩了林溯的小攤。

“請問，是林溯先生嗎？”

聲音清脆，帶著公事公辦的干脆。

林溯抬起頭，墨鏡映出對方模糊的輪廓，一個短發的年輕女性。

“修什么？”

他問，手指依舊沒離開收音機的線圈。

“我不修東西。

我姓夏，夏螢。

市局刑偵支隊的。”

女人掏出證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意識到什么后又迅速收回，語氣略顯生硬。

“我們隊長陳深想請你回去幫個忙。”

“你找錯人了。”

林溯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收音機，“我只是個修收音機的**。”

“**？”

夏螢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陳隊可沒說你是**。

他只說你是他帶過的最好的側寫師，首到……” 她的話沒說完，但像根針一樣刺了一下。

林溯的手指停頓了零點一秒。

“首到我害死了我師父，還把自己弄瞎了。”

他替她說完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所以，我更幫不上什么忙了。

夏警官，請回吧。”

夏螢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反駁，但忍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蒼白消瘦的男人，蜷縮在雜亂破舊的零件堆里，怎么也無法把他和父親口中那個“光芒萬丈的天才”聯系起來。

父親……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是一起棘手的案子。”

她試圖壓下情緒，“現場很干凈，非常干凈。

找不到指紋、鞋印、毛發……像個幽靈干的。

死者被……取走了一只眼睛。”

林溯無動于衷。

夏螢有些惱火，她從口袋里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里面是一小塊不規則的水泥碎屑，這是她從現場門檻縫隙里勉強提取到的，技術科認為毫無價值。

“這是唯一一樣不屬于那里的東西！

可能只是路人鞋底帶進來的！

但如果你真有陳隊說的那么神……” 她幾乎是把證物袋扔在了林溯的攤位上，帶著一種賭氣和挑釁。

“摸摸看，‘**’先生？

告訴我，兇手是誰？”

林溯沉默著。

市場里的嘈雜聲仿佛遠去。

雨后的風吹過，帶著一股涼意。

幾分鐘的靜默后，就在夏螢徹底失去耐心，準備拿起證物袋離開時，林溯的手，終于緩緩離開了收音機。

他的手指修長而蒼白，微微有些顫抖，仿佛即將觸碰的不是一塊碎屑，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摸索著，拿起了那個小小的證物袋。

指尖隔著塑料薄膜，輕輕觸碰到那塊堅硬、粗糙的水泥碎屑。

就在那一瞬間—— 劇痛！

如同冰錐狠狠刺入他的太陽穴！

緊接著，一種冰冷黏膩的觸感猛地攫住了他——不是水泥的粗糙，而是高級乳膠手套的平滑。

一聲極度恐懼、被捂住嘴的嗚咽在他耳膜深處炸開。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涌入他的鼻腔。

最后，是一段旋律，一段扭曲、模糊卻又異常執拗的古典樂片段，像壞掉的唱片一樣，在他腦海里瘋狂地旋轉…… …… …… …… “呃！”

林溯猛地甩開證物袋，像是被燙到一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了一下，差點帶倒身后的馬扎。

“你怎么了？”

夏螢被他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

林溯劇烈地喘息著，墨鏡后的雙眼緊閉，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一種極其沙啞、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貝多芬。”

“……什么？”

夏螢沒聽清。

“《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

林溯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兇手在行兇時，一首在聽。”

他抬起“臉”，“看向”夏螢，盡管隔著一層墨鏡，夏螢卻感到一股冰冷的視線鎖定了自己。

“而且他聽的不是唱片或磁帶……” “是現場演奏。”

“去找。”

林溯的聲音冰冷而肯定，“現場附近，一定有一架鋼琴。

或者……一個音樂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