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已成傷

深夜送藥------------------------------------------，靜立在落地窗前，目光沉沉望向樓下。，隔開的不僅是百余級臺階，更是三千多個日夜的疏離。她與顧深，早已隔著時光筑起的高墻，咫尺天涯，再無交集。，那道身影巋然不動，仰頭凝望著她所在的方位。夜色朦朧，看不清眉眼，可沈念分明知曉，他在等，等她下樓，或是等一句準許。，顧深的聲音低沉溫和：“下來拿藥，或是我送上去。”。視線落向樓下，過往碎片猝不及防涌入腦海。三年前的雨夜，他亦是這般守在公司樓下，等候她下班。彼時婚姻尚在，他手中捧著溫熱的糖炒栗子，是她最偏愛的滋味。她奔入他懷中，他將栗子塞進她掌心，輕聲道趁熱吃。后來她才知曉，為了這一口甜，他在寒風里排了四十分鐘的長隊。“沈念？”，將她拉回現實。“等著。”她匆匆掛斷電話，無心更換衣衫，沾著血跡的白襯衫外，隨意裹了一件風衣。電梯轎廂空曠無一人，數字層層遞減，而她的心跳，卻愈發急促，撞得胸腔發顫。，不過是取藥。醫者與病患，僅此而已，再無其他牽絆。，潮濕的晚風裹挾著泥土與青草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她繞過花壇，走向那輛黑色轎車。近前才看清，顧深身著藏藍襯衫，袖口利落挽起，指尖拎著一只素白藥袋，眉眼依舊是記憶里的模樣。，最終定格在她受傷的手臂上，眉峰微蹙：“怎的親自下來？傷口忌水。”，伸手向前：“藥給我。”，并未動作。路燈昏昧，映得她面色愈顯蒼白，雙眸平靜如深潭，無波無瀾。可他太懂她，怒時眉眼凌厲，喜時眼尾彎弧，悲時緊咬下唇。這般故作淡然，反倒讓他心頭惶然。“顧深，我明日還要早起。”她輕聲催促，帶著疏離的不耐。，將藥袋遞至她手中。
沈念低頭檢視，三盒藥物整齊擺放，每一盒都用記號筆標注了詳盡的用法用量，字跡工整挺拔，一如他的為人。從前他為病患開方，亦是這般細致入微，字字叮囑，從無懈怠。
“費用多少，我轉你。”她抬眸，語氣客氣得陌生。
顧深眉峰緊蹙：“不必。”
“微信還是支付寶？”她執意掏出手機，不肯有半分虧欠。
“沈念。”他喚她全名，聲線沉抑。
沈念抬眸相望，路燈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眼底情緒晦澀難辨。曾經，她能輕易讀懂他的喜怒，如今，只剩滿眼陌生。她不愿再探尋，也無力再觸碰。
“真話便是，我很好，比從前更好。”她一字一頓，決絕而清晰。
顧深喉結滾動，低聲應道：“那就好。”
腳步卻釘在原地，未有半分離去之意。
沈念等了片刻，輕聲逐客：“藥已拿到，多謝，你回吧。”
轉身之際，一聲繾綣的“念念”，猝不及防入耳。
她身形驟然僵住。離婚三載，這個稱呼，早已不合時宜，卻精準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她強撐著，未曾回頭。
“民政局那日，我并未簽字。”顧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輕如羽毛，卻重若千斤。
“我簽了。”她聲音微顫。
“那是假的，不具法律效力。”
沈念猛地回身，眼底滿是震驚。
顧深望著她，目光平靜得近乎悲涼：“我本想，待諸事了結，便尋你重辦。可后來，終究是錯過了。”
話語戛然而止，未盡之言，消散在晚風里。
“你究竟在說什么？”她心緒大亂，追問不休。
顧深垂眸沉默，再抬眼時，鋒芒盡斂：“罷了，就當我未曾說過。”
他拉開車門，欲驅車離去。
“顧深！把話說清楚！”沈念快步叫住他。
他回眸望去，晚風掀動她的衣擺，受傷的手臂微微蜷縮，眸中終于泛起他熟悉的怒意。那一刻，他多想伸手，輕撫她的眉眼，終究還是克制住了。
“夜深了，上樓吧。”他低嘆一聲，坐進車內，引擎啟動，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小區，隱入沉沉夜色。
沈念佇立原地，晚風微涼，指尖的藥袋上，字跡清晰可辨。她忽然想起，從前他每次出差，都會在冰箱、鏡臺、床頭貼滿便簽，字字皆是牽掛。那些便簽，她曾珍藏一盒，離婚那日，盡數付之一炬。可紙可焚，回憶難斷，早已刻進骨血。
她緩步上樓，公寓寂靜無聲，唯有冰箱低鳴。她小心翼翼沐浴，避開傷口，換上睡衣，坐在沙發上擦拭濕發。
手機輕響，是蘇念的訊息：“到家了？”
“到了。”
“他未為難你吧？”
沈念刪刪改改，終是只回了一個“沒”字。
放下手機，她閉目靠坐，腦海里反復盤旋著路燈下的身影、溫柔的呼喚，還有那句關于離婚協議的話。她不愿深究，三年的淚水，早已耗盡了所有期待。
躺臥在床，卻毫無睡意。翻身間，床頭柜上的藥袋格外醒目。她取過打開，逐盒翻看，工整的字跡暖了眼眸。最下方的藥盒上，多了一行小字：“一日兩次，飯后服用。疼痛難忍可服半片止痛片，切勿過量。”
括號里的補充，讓她心頭一震：“你包內止痛藥已過期半年，勿食。”
她怔怔望著那行字，早已遺忘的瑣事，被他妥帖記在心里。良久，她收好藥盒，閉眼強迫自己入眠，可那行字跡，揮之不去。
凌晨兩點，睡意全無。她點開微信，那個熟悉的頭像依舊在列表里。離婚后，她未刪好友，僅設了不看他的朋友圈。三年未更新，最新一條，是三年前旅行時她的海邊背影，配文僅有二字：“我的。”
她未曾刪除，也未曾割舍。指尖輕點，頭像已換，從前她手繪的一家三口**圖案，如今只剩一片純黑，空洞而壓抑。
心口驟然發悶，她想起蘇念說過，顧深離婚后患上抑郁。從前她嗤之以鼻，他擁有一切，何來抑郁？是她獨自產檢、獨自簽字、獨自抱著襁褓中的孩子落淚。可此刻，望著那片黑，她忽然動搖。
退出界面，她數著羊，終于在天光微亮時沉沉睡去。夢里重**政局，她久等他不出，推門只剩一份字跡模糊的離婚協議，辨不**假。
驚醒時，朝陽穿窗而入，灑下一地金輝。手機響起，助理小周提醒九點開會。她看了眼時間，匆匆起身，細心為傷口更換敷料，出門前，將那盒新的止痛片放進包里。
抵達公司，小周滿臉擔憂：“念姐，傷口無礙吧？客戶要求延期一周，追加醫療主題策劃，需專業醫學顧問坐鎮。”
沈念動作一頓，腦海里浮現出顧深的字跡，輕聲道：“我來想辦法。”
會議持續一上午，午后三點，陌生來電響起。
“沈念女士，我是市一院陸沉，顧深同事。他囑我提醒你，前來換藥，順帶取回遺失的病歷本。”
沈念蹙眉，她昨日并未**病歷。不等追問，電話那頭傳來急診的嘈雜，陸沉匆匆掛斷。她心知，這是顧深的刻意。
傍晚五點，她終究還是驅車前往醫院。不過是換藥，盡醫患之責，與私情無關。
急診科護士指引她前往三診室，門扉虛掩，空無一人。桌上的牛皮紙袋印著她的名字，打開，是一本嶄新的病歷，信息詳實，就診記錄工整清晰。末頁夾著便簽：“昨日之言，作罷。傷口按時換藥，忌碰水。過期止痛藥勿食，新藥已備妥。”
下方一行小字，被重重劃去，不知所云。
沈念正凝視間，門被推開。顧深身著白大褂，手持水杯，見她微怔：“你來了。”
“你同事致電，病歷本是怎么回事？”她舉著本子，語氣質問。
“我為你**，就診需存檔。”他將水杯推至她面前，坦然承認，“是我讓他聯系你的。”
“為何？”
顧深抬眸，目光真摯而滾燙：“因為，我想見你。”
診室一片寂靜，唯有時鐘滴答作響。
沈念心尖微顫，語氣平靜：“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知道。”
“既如此，何必再糾纏？”
顧深垂眸，聲線沙啞：“這三年，**日后悔。”
“后悔娶我，還是后悔放手？”她抬眸相望，眼底無悲無喜。
“后悔，未能護你周全。”
一句話，讓她所有防備轟然崩塌。
“念念，對不起。”他輕聲致歉，眼底盛滿遲來的愧疚。
窗外急救車鳴笛呼嘯，轉瞬即逝。沈念起身，拿起病歷與藥袋：“換藥完畢，我先走了。”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再次喚住她。
“你說你很好，可我看得出來，你一點都不好。”顧深的聲音溫柔而心疼，“你瘦了，眼里沒了光。從前你笑時，眼彎如月牙，今日，你從未笑過。”
沈念指尖攥緊病歷，脊背挺直：“這三年，你缺席我的人生，無權評判我的悲喜。”
推門而出，走廊人潮涌動，喧囂四起。她快步走向電梯，闔門的剎那，無力倚壁。那些被封存的溫柔與傷痛，盡數翻涌。曾經的相擁與叮嚀，后來的疏離與背叛，時光荏苒，再無回頭路。
電梯落地，她走出醫院，細雨紛飛，沾濕眉眼。她想起昨夜雨里的他，想起他的懺悔，心頭紛亂。
蘇念的消息適時而來：“換藥結束？一起吃晚飯。”
“好。”
她撐傘走入雨幕，背影漸遠。
醫院窗前，顧深靜靜凝望，久久未動。陸沉拍他肩頭：“人已走遠，別看了。既然深愛，當初為何放手？”
顧深望向雨簾，聲音沉重：“有些事，比愛更重要。”
“比如？”
“比如她的性命。”
陸沉啞然無言。
顧深轉身回診，桌上那杯未動的溫水，靜靜安放。他坐回工位，面色如常，接診、問診，仿佛一切從未發生。唯有他自己知曉，方才短暫的相見，是他三年里，唯一鮮活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