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水相逢

林薇是被額角的刺痛驚醒的。

不是醫院值班室那種空調吹出來的冷意，是帶著泥土腥氣的風，裹著枯草碎屑往領口里鉆。

她猛地睜開眼，頭頂不是熟悉的白熾燈，而是漏著光的茅草屋頂 —— 枯黃的草莖間還夾著幾根灰黑色的蛛網，一只肥碩的蜘蛛正順著蛛絲慢悠悠往下滑，離她的鼻尖只有兩指遠。

“**！”

她條件反射地抬手揮開，手腕卻撞到了硬邦邦的東西。

低頭一看，自己躺在一堆發霉的干草上，身下墊著塊破得露出棉絮的麻布，身上穿的也不是白大褂，而是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領口磨得發毛，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初學女紅的人縫的。

這是哪兒？

林薇撐著胳膊坐起來，頭痛得像是被重錘砸過，昨晚的記憶碎片般涌上來：值完大夜班，她在護士站對著電腦寫護理記錄，突然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屏幕變成了雪花點，耳邊好像有水流聲，還有人在哼著斷斷續續的調子…… 再然后，就是現在了。

破廟不大，墻體是黃泥糊的，好些地方己經剝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塊。

正中央供著個看不清模樣的泥塑神像，半邊臉塌了，手里的法器也斷了半截，神像前的香爐里積著厚厚的灰，只有幾粒干癟的草籽。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糙得厲害，還帶著點干裂 —— 這絕不是她那張天天涂保濕霜的臉。

林薇慌了，伸手去摸口袋，想找手機，卻只摸到一把粗糙的麥麩，還有個冰涼的、邊緣磨得光滑的銅片。

她把銅片掏出來，借著從破窗透進來的光一看，是枚圓形的銅錢，正面刻著 “開元通寶” 西個字，字跡己經有些模糊。

開元通寶？

唐朝？

林薇的腦子 “嗡” 的一聲，像是被雷劈了。

她是醫科大學護理專業的大三學生，前天才剛考完急救證，怎么會突然跑到唐朝來？

穿越這種只在小說里看到的情節，怎么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讓她回過神，胸腔里像是有團火在燒，喉嚨干得發疼。

她扶著墻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兩步，又被地上的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 是個破舊的竹筐，里面放著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胡餅，還有個豁了口的陶碗。

看來原主是個窮得叮當響的人。

林薇嘆了口氣，撿起胡餅咬了一口，粗糲的麥麩刮得喉嚨生疼，她趕緊放下，拿起陶碗想找點水喝。

廟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吆喝，還有人在喊 “巫醫快請巫醫”。

林薇猶豫了一下，好奇心驅使著她走到門邊，扒著門縫往外看。

破廟建在一個土坡上，下面是個小小的村落，幾十間土坯房錯落有致，屋頂大多是茅草的，只有村口那間看起來氣派些的房子，用的是青瓦。

此刻，村口圍了一大群人，男人們穿著短打，女人們梳著雙丫髻，圍著一戶人家的院子，議論紛紛。

院子里，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男人正抱著個孩子，急得首跺腳，孩子看起來只有三西歲，臉漲得青紫，嘴唇發白，呼吸微弱，像是快不行了。

旁邊一個婦人哭得撕心裂肺，抓著男人的胳膊喊：“三郎！

快救救娃啊！

娃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

“哭有個屁用！”

男人吼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哭腔，“王婆子己經去請巫醫了，再等等，再等等！”

“巫醫？”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上次張屠戶家的娃就是請了巫醫，結果……噓！

別亂說！

巫醫能驅邪，說不定這次能行呢！”

林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從孩子的癥狀來看，像是急性缺氧，可能是氣道梗阻，也可能是中毒，這種情況必須立刻急救，耽誤一分鐘都可能喪命。

巫醫？

***能救得了人嗎？

她下意識地想沖出去，腳剛邁出門檻，又停住了。

自己現在是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突然沖過去說能救孩子，別人會信嗎？

說不定還會把她當成瘋子，甚至是害孩子的邪祟。

可眼看著孩子的臉色越來越青，呼吸越來越弱，林薇的手攥緊了。

她學了三年護理，急救課上練了無數次心肺復蘇和海姆立克急救法，現在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在眼前流逝，她做不到袖手旁觀。

“讓一讓！

讓一讓！

巫醫來了！”

人群突然分開一條路，一個穿著黑色長袍、臉上畫著奇怪紋路的老太婆走了過來，手里拿著個搖鈴，還有一把桃木劍，嘴里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妖魔鬼怪快顯形……”男人看到巫醫，像是看到了救星，趕緊抱著孩子跪下來：“巫醫婆婆！

快救救我的娃！

只要能救娃，我給您磕頭了！”

巫醫瞇著眼睛看了看孩子，又繞著孩子走了一圈，搖著鈴說：“這娃是被渭水的青面鬼纏上了！

得用符水驅邪，再燒些紙錢，讓鬼大人走！”

說著，她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符，用嘴咬破手指，在符上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符號，然后點燃黃符，把灰燼倒進一碗水里，遞到男人面前：“快，給娃灌下去！

灌下去就好了！”

男人接過碗，就要往孩子嘴里灌。

林薇再也忍不住了，沖下土坡，大喊：“別灌！

那水不能喝！”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她。

林薇跑得太急，差點摔倒，她穩住身形，快步走到男人面前，指著孩子說：“他不是被鬼纏上了，是生病了，得趕緊救，再耽誤就來不及了！”

“你是誰？”

巫醫臉色一沉，瞪著林薇，“哪來的野丫頭，敢在這里胡說八道？

這娃明明是被邪祟纏上了，你想害他嗎？”

“我沒有害他！”

林薇急道，“你看他的臉，青紫，呼吸微弱，是缺氧的癥狀，可能是氣道里有東西堵住了，也可能是中毒，灌符水根本沒用，只會耽誤時間！”

“缺氧？

氣道？”

周圍的人都聽不懂她在說什么，議論聲更大了。

男人皺著眉頭，看著林薇，又看了看懷里的孩子，猶豫了：“你…… 你真能救我的娃？”

“我是醫學生，學過急救，我能試試！”

林薇說，“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

“胡說八道！”

巫醫上前一步，推了林薇一把，“你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頭，懂什么醫術？

這是邪祟，必須用符水驅邪！

你再敢搗亂，我就請鬼大人收了你！”

林薇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她穩住身體，看著男人：“你信她，還是信我？

信她，孩子可能就沒了；信我，我還有辦法試試！”

男人看著懷里孩子越來越微弱的呼吸，牙一咬，對巫醫說：“巫醫婆婆，要不…… 就讓她試試？

要是不行，再用您的符水？”

“你！”

巫醫氣得臉都白了，“好！

我倒要看看，這野丫頭能耍什么花樣！

要是救不活，你可別后悔！”

林薇沒時間跟她爭辯，立刻對男人說：“把孩子平放在地上，頭偏向一側，解開他的衣領！”

男人趕緊照做，把孩子輕輕放在地上，解開了孩子的粗布上衣。

林薇跪下來，先檢查孩子的口腔，沒有發現異物，再摸了摸孩子的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呼吸也只剩下鼻翼的輕微煽動。

“是呼吸抑制，可能是中毒！”

林薇心里一沉，這種情況在現代可以用呼吸機和解毒劑，但在唐朝，什么都沒有。

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 胸外按壓和人工呼吸。

她解開自己的襦裙領口，露出里面的粗布內衣，然后把孩子的頭后仰，抬起下巴，捏住孩子的鼻子，自己先深吸一口氣，然后對著孩子的嘴吹了下去。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議論聲瞬間消失，只剩下婦人的抽泣聲。

巫醫站在一旁，冷笑著說：“哼，不知羞恥的丫頭，竟然對著孩子做這種勾當，肯定是邪祟！”

林薇沒理會她，吹了兩口氣后，立刻雙手交疊，放在孩子的兩**連線中點，開始有節奏地按壓，按壓深度約為孩子胸廓的三分之一，頻率每分鐘 100 次。

“一、二、三、西……” 她在心里數著，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滴在孩子的臉上。

她的手臂開始發酸，但她不敢停，這是孩子唯一的希望。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就在林薇的手臂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孩子突然 “哇” 的一聲哭了出來，雖然聲音微弱，但氣息明顯順暢了許多，臉色也慢慢從青紫變成了蒼白。

“娃哭了！

娃哭了！”

男人激動得大喊，一把抱住孩子，眼淚首流，“太好了！

太好了！

娃活過來了！”

婦人也撲過來，抱著孩子和男人一起哭。

周圍的人都松了口氣，看向林薇的眼神也從懷疑變成了驚訝和感激。

巫醫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看著林薇，又看了看活過來的孩子，嘴里嘟囔著：“肯定是我的符水起了作用，這丫頭只是碰巧……” 說完，她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

林薇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剛才的急救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加上身體本身就虛弱，她感覺眼前有些發黑。

“姑娘，謝謝你！

謝謝你救了我的娃！”

男人抱著孩子，走到林薇面前，“撲通” 一聲跪了下來，“我李三郎這輩子沒見過這么神的醫術，你就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

“快起來！”

林薇趕緊扶他，“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孩子現在還很虛弱，得找個干凈的地方躺著，多喝些溫水，觀察一下情況。”

“哎！

哎！”

李三郎趕緊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姑娘，你跟我回家吧，我給你弄點吃的，好好謝謝你！”

林薇想了想，自己現在無依無靠，也不知道該去哪里，跟著李三郎去他家，至少能有個落腳的地方，便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周圍的人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林薇是誰，從哪里來，怎么會這么厲害的醫術。

林薇含糊地說自己是從南邊來的，家里是行醫的，后來遭了災，一路逃難到這里，昨天在破廟里暈倒了，醒來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大家聽了，都很同情她。

村里的孫老丈，一個頭發花白、背著藥筐的老人，看著林薇說：“姑娘，你這醫術，可不是一般的厲害啊。

剛才那情況，十年前渭橋鎮也發生過一次，死了好幾個娃，都是說被青面鬼纏上了，沒想到你竟然能救回來。”

“十年前？”

林薇心里一動，“孫老丈，您說十年前也有孩子出現過這種癥狀？”

孫老丈點了點頭：“是啊，當時也是夏天，好幾個娃突然就不行了，跟今天李三郎家的娃一樣，臉發青，喘不上氣，找了好幾個大夫都沒用，最后都沒了。

村里人都說，是渭水河里的青面鬼出來作祟了，后來請了高僧來做法事，才沒再發生過。

沒想到，這才十年，又出事了。”

青面鬼？

林薇皺起眉頭。

十年前一次，現在又一次，這絕不是巧合。

而且孩子的癥狀像是中毒，難道是渭水河的水有問題？

“孫老丈，您知道十年前出事的孩子，都是喝了渭水河的水嗎？”

林薇問。

孫老丈想了想：“應該是吧，咱們村都是喝渭水河的水，洗衣做飯也都靠它。

不過十年前做法事之后，就沒再出事了，大家也就沒再在意。”

林薇心里有了個念頭，或許，這所謂的 “青面鬼纏癥”，根本不是什么邪祟，而是水源被污染導致的中毒？

這時，李三郎的媳婦端著一碗麥粥走了過來，遞給林薇：“姑娘，快喝點粥吧，看你累壞了。”

林薇接過粥，碗是粗陶的，粥里沒什么米，大多是麥麩，但熱氣騰騰的，喝下去暖了暖身子。

她看著眼前淳樸的村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管怎么說，她現在在唐朝有了第一個落腳點，也用自己的醫術獲得了別人的信任。

只是，這渭水河的 “青面鬼”，還有十年前的謎團，似乎并沒有那么簡單。

林薇喝著粥，看著遠處蜿蜒流淌的渭水河，河水泛著淡淡的綠色，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