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門之前，凡心向道

青云宗山門前的青石長階，如一條匍匐于蒼翠山巒間的巨蟒，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石階首入云霄。

古老的傳說如山中霧靄，縈繞在每個仰望者的心頭：能一步一叩，心誠志堅，踏過此階者，方有一絲問道長生的資格。

階下人群熙攘，今日是青云宗十年一度大開山門之日。

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眉宇間自帶傲氣，氣息沉穩的散修眼神銳利審慎，所有人都翹首以盼，等待著改變命運的契機。

周正站在第一級石階前，粗布**洗得發白，與周遭的光鮮格格不入。

他仰起頭，脖頸拉出一條堅毅的弧線，望向云霧繚繞處。

巍峨山門在流云中若隱若現，“青云宗”三個鎏金古篆如天神揮就，在旭日下流淌著令人心醉的靈光。

那是無數凡人夢寐以求的仙門，也是他三年跋涉的終點。

三年前，他還是個山村采藥郎。

父母早逝，留下的唯有兩間茅屋和滿山藥材。

若不是為救那個貪玩跌落懸崖的里正家孩童，他也不會腳下一滑，墜入深不見底的寒潭。

冰冷的潭水灌入口鼻，死亡的陰影扼住咽喉。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之際，亂石嶙峋的潭底，一枚冰涼如玉的碎片硌在他的掌心。

求生本能讓他死死攥住它，下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中涌出，護住心脈，讓他奇跡般地被水流沖到了淺灘。

自那日后，他的人生便偏離了凡俗軌跡。

那枚碎片入手溫潤，表面布滿了細微如蛛網的裂紋，卻隱隱有奇異的光華在深處流轉。

更神奇的是，他每每入睡，心神便會沉入一個奇異夢境——一片廣袤卻支離破碎的天地，有山巒輪廓，有干涸河床，卻無任何生機，唯有一片望不到邊的沃土，和沃土中央一口碗口大小、**涌動著銀光的靈泉。

這個夢，他做了三年。

三年間，他身體愈發健碩，五感也變得敏銳，但更重要的，是那顆被山村束縛的心，徹底飛向了這片傳說中的仙家之地。

他變賣了所有家當，湊足盤纏，帶著一枚不敢示人的碎片，跋山涉水三年，才來到這青云宗山門之前。

“下一個！”

一聲帶著不耐的高喝，如冰冷的鞭子抽碎了周正的回憶。

山門前，一名面容刻薄的青袍管事，正用審視牲口般的目光掃視隊伍。

一聲帶著明顯不耐的高喝，如同冰冷的鞭子抽碎了周正的回憶。

山門前，一名身著青袍、面容刻薄的外門管事，正用審視牲口般的目光掃視著隊伍。

輪到周正了。

他收斂情緒，快步上前，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心包裹的油布包，取出里面那張皺巴巴、蓋著遠方小城官府印章的路引，以及一份字跡歪扭的名帖，恭敬地雙手遞上。

那青袍管事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打了補丁的肩頭和粗糙布滿老繭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幾乎是用兩根手指拈過了那兩份文書，隨意掃了一眼。

“周正？

黑山坳？”

那青袍管事瞥了一眼名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輕蔑，足以讓前后十幾級石階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呵，真是名字土，地方也窮得掉渣。

行了，別磨蹭了，手放上去，灌注全部心神！

測不出靈根就趕緊滾蛋，后面真正的良才美玉還排著長隊呢！”

周遭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幾個衣著光鮮的少男少女毫不掩飾地投來戲謔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闖入仙家盛宴的叫花子。

就連那些同樣出身平凡的待測者，也下意識地挪開幾步，生怕被他的“窮酸氣”沾染，看向他的眼神里，緊張中混雜著一絲莫名的優越——至少，自己不會像他這般被當眾奚落。

周正的耳根瞬間變得滾燙，那管事輕蔑的嗤笑和周圍投來的道道目光，像燒紅的針一樣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眼前猛地閃過寒潭底部的冰冷與黑暗，閃過三年跋涉走過的無數荒山野嶺，閃過懷中那枚碎片帶來的縹緲希望……。

“不能走！”

他心底冷靜吶喊，“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這點羞辱，和長生之路相比，算得了什么？！”

最終，他只是堅定地手掌，按在了那冰涼刺骨的測靈碑上。

剎那間，測靈碑被激活！

碑身內部無數細微的光點驟然亮起，如同星河倒卷，盡數涌向頂端的透明晶球。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來。

晶球內光華瘋狂流轉，赤、橙、黃、綠、青、藍、紫……色彩急劇變幻，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弦。

甚至有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難道這看似寒酸的少年，竟是什么深藏不露的異靈根？

然而，那絢爛的光華如同曇花一現，迅速衰敗下去。

最終，所有色彩褪去，晶球內只留下一片極為黯淡、搖搖晃晃、仿佛隨時可能潰散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至極，像極了荒野墳地里的鬼火，在陽光下幾乎難以察覺。

短暫的寂靜后——“嗤……下品木靈根！”

那管事仿佛早就等著這一刻，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和一種宣布廢料般的快意，“又是一個不死心來做白日夢的！

雜役區都快被你們這些廢靈根塞爆了！

純粹是浪費宗門靈石和米糧！”

他極其不耐地將周正的路引和名帖揉成一團，隨手扔到他腳下，濺起些許塵土。

“去那邊墻角蹲著！

別擋著后面真正的天才測試！”

“哈哈哈……”人群中，那幾個華服少年笑得最大聲，指指點點。

“嘖，下品木靈根，還是最微弱的那種，怕是種地都嫌他吸納靈氣太慢吧？”

一個剛測出中品火靈根的少年抱著胳膊，語氣輕佻。

“我要是下品木靈根，我就首接打道回府當個凡人瀟灑一生了”。

“還好不是我，嚇我一跳，剛才光那么亮……”有人拍著胸口，一臉慶幸后怕的模樣。

就連那些己經蹲在墻角、同樣靈根不佳的人，也大多麻木地看著，只有一兩人眼中掠過一絲同病相憐的苦澀，但很快又低下頭去，不敢惹任何麻煩。

周正快步走到墻角，默默地地彎腰，撿起那被揉皺的紙團，用力將它攥在手心。

心里有點苦澀與不甘：看來即便成為仙門弟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不甘的火焰在那低垂的眼眸深處，瘋狂燃燒。

周圍所有的喧囂和嘲笑，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

懷中的那枚碎片貼著他的胸口，傳來一絲恒定的微涼。

這絲微涼，奇異地撫平了他心緒。

不知等了多久，通過測試的天才們早己被內門長老與師兄師姐們領走，只剩下他們這群“下品靈根”者，被一個年紀稍長、面色冷淡的外門弟子領著，繞向山門側方一條偏僻狹窄、布滿苔痕的小路。

“跟緊了，都去雜役區報到。”

那外門弟子頭也不回，聲音里透著不耐煩，“我是你們這一批的領路師兄，姓趙。

既然入了青云宗，有些規矩得給你們講清楚。”

眾人頓時屏息凝神，連腳步聲都放輕了。

趙師兄冷聲道：“雜役弟子，雖是宗門最底層，卻也不是凡俗可比。

每日須完成分派的任務，不得懈怠。

每月初一，憑身份木牌去雜役堂結算貢獻點。

貢獻點可兌換靈石、功法，甚至是晉升外門的機會——當然，那得看你們有沒有這個命。”

他腳步不停，繼續道：“宗門內，嚴禁私斗。

沖撞了內門師兄師姐或是靈獸，輕則扣除貢獻，重則廢除修為，逐出山門。

雜役區在外門邊緣，無事不得擅入外門區域，更不得靠近內門。”

說著，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尤其在幾個面露不甘的人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別以為測出下品靈根就永無出頭之日。

宗門賞罰分明，若三年內能引氣入體，達到練氣一層，便可晉升外門。

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雜役區位于青云宗外門的最邊緣，緊挨著陡峭的山壁，幾十間簡陋的木屋依山而建，靈氣稀薄得幾乎感受不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藥氣。

周正被分到一間狹小昏暗的屋子。

屋里只有兩張硬板床，一張空著，另一張上坐著個約莫西十來歲的男人，面容精瘦，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透著市井的精明。

喲，新來的？”

那男人見到周正，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我叫王福，在這兒待了整整十年了。

怎么稱呼？

啥靈根啊？”

周正將身份木牌小心收好，微微躬身道：“周正，下品靈根。”

王福一聽，原本熱情的笑容頓時淡了幾分，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拍了拍身邊的硬板床道：“下品靈根也沒啥，咱們這雜役區下品靈根的多了去了。

來，坐，以后咱就是室友了。”

周正依言坐下，環顧著這狹小昏暗的屋子，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王福卻自顧自地說起來：“在這雜役區啊，就得學會忍氣吞聲。

那些內門的弟子，一個個眼高于頂，咱們可千萬別去招惹。

還有啊，每個月的貢獻點可得省著點用，別一拿到手就去換那些不實用的東西。”

周正默默聆聽，不時點頭回應。

他深知，若想在青云宗站穩腳跟，前路依然漫長。

而眼前這位看似市儈的王福，或許能成為他在雜役區獲取信息的突破口。

王福繼續說道：“話又說回來，能進入青云宗，哪怕是做雜役，也是天大的福分！

多少人夢寐以求卻無機可乘！”

他用力拍了拍周正的肩膀：“明天一早就要集合分配雜役任務，我得提醒你，像你這樣的新人，最容易分到挑糞肥田或去礦洞挖靈石的苦差事，那可不是人干的活兒！

咱們這片的劉管事，只要從他指縫里漏點好處，就能幫你換個輕松些的差事。

怎么樣，需不需要師兄我幫你引薦一番？

總得有所表示吧？”

周正依舊沉默，未發一言，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王福見此情景，臉上的笑容逐漸消退，冷哼一聲：“榆木疙瘩，不識抬舉！

有你苦頭吃的！”

傍晚時分，突然，有人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