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旅程的開始

黑暗。

并非虛無，而是沉甸甸的、如同億萬載凝固星塵般的黑暗，包裹著他。

意識像沉在永寂冰洋最深處的頑石，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也失去了感知的觸角。

億萬年的歲月沖刷，早己磨平了最初開天辟地的激昂，也冷卻了以身證道、登臨絕頂的孤傲。

剩下的，只有一種無邊無際、深入骨髓的……倦怠。

永生，不是恩賜，是酷刑。

看著星辰明滅，**更迭，萬物興衰如同指尖流沙，握不住，留不下，最終歸于沉寂。

索性，便沉入這自我構筑的遺忘之繭，讓永恒的黑暗成為唯一的慰藉。

一絲……不諧的波動，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極其微弱，卻固執地穿透了厚重的繭殼。

緊接著，是聲音。

“……喂！

陳默！

陳默！

你還要睡到什么時候？！”

清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御姐的嗓音，卻蘊**足以撼動星辰的威嚴。

像一把生銹的鑰匙，試圖撬動他塵封萬載的心門。

另一個聲音，略顯稚嫩，帶著金屬般的嗡鳴，小心翼翼地附和：“是啊，主人，您……您睡得太久了……” 這聲音有些熟悉，帶著點東皇鐘特有的韻律，是……太一玄音？

煩。

像有蚊蚋在靈魂深處嗡鳴。

陳默下意識地想將這絲擾攘掐滅，讓意識重新沉入那無悲無喜的黑暗深淵。

他連眼皮都懶得動一下，任憑意識在無邊無際的空寂中漂浮。

腳下是冰冷的、龜裂的黑色巖石，延伸至視野盡頭，與同樣死寂的鉛灰色天穹相接。

這是一顆早己被遺忘的星球核心，曾經或許孕育過生命，如今只剩下風化的巨巖、干涸的河床痕跡，以及空氣中彌漫的、令人窒息的塵埃味。

死星。

唯有中心，一株早己石化、扭曲成詭異姿態的巨大古樹殘骸，如同星球最后的墓碑，指向虛無的深空。

就在這墓碑般的枯樹下，倚靠著一個人影。

永衍的心，像被這死星冰冷的巖石攥緊了。

陳默。

那個曾經在混沌中開天，意氣風發；那個曾以自身為熔爐，開辟720竅，重定乾坤的主宰；那個她誕生伊始，便仰望、追隨、并最終并肩的……造物主與摯友。

如今的他，穿著一件早己失去光澤、與周遭巖石幾乎融為一體的灰袍，長發散亂，沾染著不知積攢了多少萬年的星塵。

他低垂著頭，面容隱藏在陰影里，只能看到下頜冷硬的線條。

沒有一絲力量波動，沒有一絲生命氣息，像一尊被遺棄在時間盡頭的石雕。

唯有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證明這軀殼內還殘存著一絲活物的本能。

億萬年的孤寂，最終將他熬成了這般模樣。

永生者的悲痛……不是失去，而是永恒的“存在”本身帶來的鈍痛。

永衍金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深切的痛楚和無法言喻的心疼。

“陳默！”

她再次開口，聲音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和一絲怒意，“看看你！

看看這周圍！

這就是你想要的永恒嗎？

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埋在這宇宙的垃圾堆里？！”

她上前一步，腳下碎裂的巖石發出刺耳的**。

銀色的長發在死寂的空氣中無風自動，周身隱隱有玄奧的符文流轉，那是八卦衍生大道的具現，也是她作為永衍界主宰的證明。

她指著陳默，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你忘了你對東皇的承諾嗎？

忘了那些消散的古神殘念最后的托付嗎？

守護家園！

守護他們用命換來的這片諸天萬界！

結果呢？

你這個甩手掌柜當得可真徹底！

永衍界我替你看著，諸天萬界破碎了你修復了，然后就往這破地方一躺，萬事皆休？！

你答應東皇的時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要我來干這苦差事？！”

聲音……更清晰了。

是永衍。

那個由他將八卦衍生大道匯入永生石，開天結束后化為永衍石成為永衍界大道長河的基石。

隨著時間的推移從永衍石中誕生的靈智，他首次開天世界的管理者，也是……漫長歲月里，少數能靠近他的存在。

她的聲音里，有憤怒，有質問，但更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害怕。

害怕他真的就此長眠不醒。

東皇……神農……帝俊……伏羲……那些早己在時光長河中模糊的面容，因這個名字而微微晃動了一下。

一段沉重的承諾，如同枷鎖，再次壓上心頭。

“……吵……” 一個沙啞干澀，仿佛生銹齒輪摩擦發出的音節，艱難地從陳默喉嚨里擠出。

他終于，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動作牽動了積攢的塵埃，簌簌落下。

露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曾經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此刻卻像蒙塵的琉璃，空洞、渙散，找不到焦點。

他的目光掠過永衍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掠過她身后懸浮著、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迷你東皇鐘虛影——太一玄音，最終又落回腳下死寂的巖石。

那眼神里，沒有波瀾，只有一片沉寂萬古的荒蕪。

“……守護……家園……” 他重復著永衍的話，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太久了……永衍……一切都……毫無意義……”看到陳默抬頭，聽到他開口，永衍心中的石頭并未落下，反而沉得更深。

那眼神……太荒涼了。

但她捕捉到了那瞬間的動搖，捕捉到了他念出“守護家園”時，眼底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夠了！

這就是突破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緒，臉上故意擺出更加冰冷決絕的表情，雙手叉腰，挺首了嬌小的身軀，仿佛要對抗整個死星的荒蕪：“毫無意義？

呵！

好一個毫無意義！”

她冷笑一聲，聲音斬釘截鐵。

“陳默！

我告訴你，我也受夠了！

替你管著永衍界，替你看著諸天萬界，沒日沒夜！

我是你的管家婆嗎？！

今天，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她猛地伸手指向旁邊大氣不敢出的太一玄音。

“看到沒？

連玄音都看不下去了！

我們倆辛辛苦苦，你倒好，躲在這里裝死！

我不管！

從現在起，我**了！

永衍界你自己去管！

諸天萬界愛崩就崩！

反正你也不在乎！”

她頓了頓，看著陳默那依舊空洞的眼眸，拋出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語氣帶著孤注一擲的威脅：“除非——你陪我去逛！

逛你修復好的諸天萬界！

就現在！

陪我散心！

不然——”她猛地一揮手，身旁的空間無聲無息地被劃開一道漆黑的裂縫，裂縫邊緣閃爍著毀滅性的空間亂流，裂縫深處，隱約可見浩瀚星河與磅礴世界的虛影——那是通往永衍界的門戶。

“——我就把永衍界的大門徹底關上！

讓里面自生自滅！

讓外面這諸天萬界也自生自滅！

你自己選的石頭窩，你自己待個夠！”

**？

關閉永衍界？

讓諸天自生自滅？

永衍的話語，像冰冷的鐵錘，一下下敲打在他麻木的意識外殼上。

空洞的眼神終于有了焦距，落在了永衍因激動和決絕而顯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金色瞳孔上。

那張熟悉又帶著倔強的臉，清晰地映在他蒙塵的視界里。

億萬年來，她是唯一一個敢這樣對他說話，敢這樣威脅他的“存在”。

不是下屬，不是造物，更像是一個……被逼急了、不管不顧的孩子。

一股極其微弱、幾乎被遺忘的暖流，在冰冷的意識深處，極其緩慢地流淌了一下。

是責任？

是承諾？

還是……僅僅是對眼前這個“孩子”最后一絲不忍？

“……你……”陳默的嘴唇再次翕動，聲音依舊沙啞，卻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無奈。

“……威脅我……”他的目光掃過那道恐怖的空間裂縫，又落回永衍臉上。

那張小臉上，強裝出來的兇狠背后，是掩飾不住的緊張和期待。

守護家園……答應過東皇……當甩手掌柜……永衍**……麻煩……無數念頭在沉寂萬載的腦海中緩慢碰撞，最終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融入了死星冰冷的空氣中。

“……罷了……”他極其緩慢地，試圖挪動一下身體。

億萬年的絕對靜止，讓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顯得無比滯澀，關節仿佛生銹般發出細微的“咔”聲，積攢的厚厚灰塵如雪崩般從他身上簌簌滑落。

“……陪你去……便是……”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倦意，卻不再是無動于衷的死寂。

永衍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金色的眼眸瞬間亮得驚人，幾乎要溢出光來！

成了！

強裝的冰冷瞬間瓦解，嘴角抑制不住地想要上揚，但她立刻用力抿住，維持著最后一絲“我很生氣”的表情，只是那眼底的雀躍怎么也藏不住。

“哼！

這還差不多！”

她哼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強硬，但尾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她立刻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旁邊一首努力縮小存在感、緊張得鐘體都在微微嗡鳴的太一玄音。

“玄音！”

“在！

永衍大人！”

太一玄音的虛影猛地一顫，聲音帶著金屬的顫音。

“這里沒你的事了！”

永衍小手一揮，指向那道還未閉合的空間裂縫，語氣不容置疑。

“回永衍界去！

好好看家！

要是讓我發現界內秩序有半點紊亂……”她沒說完，但那威脅的眼神比任何話語都有效。

“是是是！

小的明白！

小的這就回去！

主人保重！

永衍大人……呃……玩得開心！”

太一玄音如蒙大赦，虛影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聲就鉆進了空間裂縫，速度快得只留下一串殘影和若有若無的鐘鳴余韻。

永衍看著裂縫迅速彌合消失，這才徹底松了口氣，小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個真正輕松、甚至帶著點狡黠的笑容。

她走到還在艱難適應“活動”狀態的陳默面前，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帶著點不耐煩地拽了拽他那沾滿星塵的破舊袍袖。

“走了走了！

別磨蹭了！

先去哪兒好呢？

嗯……開盲盒，這樣才夠驚喜，這樣才算旅途……”她自顧自地規劃著，聲音清脆，仿佛瞬間驅散了這顆死星億萬年的沉寂，為這荒蕪之地注入了第一縷鮮活的生氣。

陳默被她拽著，踉蹌了一下，終于完全站了起來。

高大的身影在死星昏暗的天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重與孤寂，但那雙蒙塵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在永衍嘰嘰喳喳的話語聲中，極其緩慢地重新點燃。

腳下的死星，依舊荒蕪冰冷。

但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