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陵之陳道

大胤，凜州，黑山城。

呵出的白氣剛離口，就被凍成了細碎的冰渣，砸在布滿污雪的石板街上。

陳道裹了裹身上那件漿洗得發(fā)白、肘部打著厚補丁的鎮(zhèn)武司稅吏棉袍，縮著脖子，像只怕冷的鵪鶉，混在稀疏的人流里。

他腰間那塊代表身份的玄鐵牌（刻著“丁戌七西”），隨著步伐一下下輕磕著舊刀柄，發(fā)出沉悶的嗒嗒聲，是他在這座邊城里唯一的護身符。

周遭投來的目光，有麻木，有畏懼，但更多的，是藏在眼底、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憎恨。

他習(xí)慣了。

在凜州這苦寒之地，鎮(zhèn)武司的狗，比荒野上的狼更招人恨。

狼只吃肉，鎮(zhèn)武司，抽筋扒髓。

他的差事很簡單：按冊索“稅”。

今天的目標(biāo)，是城西鐵匠鋪的王大石。

冊上記著：淬體境，七重鋼骨。

上月剛破的境，這個月，該繳第七兩“金血”了。

陳道踱進那間煙火氣嗆人的鋪子時，王大石正掄著一柄嚇人的重錘，狠狠砸在一塊燒紅的鐵胚上。

火星西濺，映亮了他古銅色皮膚下隱隱泛著金屬光澤的骨骼輪廓——淬體七重，鋼骨初成的跡象。

咚！

咚！

咚！

每一錘都勢大力沉，帶著一股子壓抑的憤懣。

“王鐵匠，忙呢？”

陳道開口，聲音不大，卻像盆冷水澆進燒紅的爐子。

錘聲戛然而止。

王大石轉(zhuǎn)過身，汗水順著虬結(jié)的肌肉往下淌。

他看到陳道，尤其是那身皮，瞳孔微微一縮，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錘柄，指節(jié)發(fā)白。

他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陳……陳爺？

您怎么來了？

這個月的稅銀，俺婆娘前天剛送去司里……稅銀是稅銀?！?br>
陳道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掏出一本磨毛了邊的厚冊子，翻到某一頁，手指點在上面，“淬體七重，鋼骨己成。

按律，該抽第七兩‘金血’了。

王鐵匠，你是自己來，還是我?guī)湍?？?br>
空氣瞬間凝固。

鋪子后簾猛地被掀開，一個面色蠟黃的婦人沖出來，手里還抓著抹布，噗通一聲就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聲音發(fā)顫：“陳爺！

行行好！

當(dāng)家的剛突破，身子還虛著，抽不得血??！

再抽，這身子骨就垮了！

求您寬限一個月，就一個月！”

王大石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肌肉抽搐，那點強擠出來的笑早己消失無蹤，只剩下絕望的猙獰。

他淬體七重，能一拳打穿石板，但在代表**征稅的陳道面前，他這身鋼骨，脆得像張紙。

陳道沒看那婦人，目光只落在王大石身上，像是打量一件物品成色。

“王鐵匠，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

他語氣平淡，毫無波瀾，“破了境，就得繳稅。

今日不繳，明日來的就是鎮(zhèn)武司的鎖魂鏈，到時候，抽的可就不止一兩血了。

你這鋪子，也得充公。”

絕望的死灰色，爬上王大石的臉。

陳道忽然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只有他們?nèi)四苈犚姡骸安贿^……我這里，倒是有個法子，或許能幫你……甚至，更進一步?！?br>
王大石猛地抬頭，眼中爆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陳道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瓶，瓶身溫潤，里面一顆龍眼大小的丹藥，赤紅如血，隱隱有流光轉(zhuǎn)動。

“認得這個嗎？”

王大石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丹藥，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淬……淬骨丹？！”

淬骨丹，淬體境后期沖擊關(guān)卡的珍貴丹藥，能極大強化骨骼，增加突破幾率。

對卡在七重的他而言，無異于仙丹！

“沒錯。

正宗藥王閣出品。”

陳道的聲音帶著蠱惑，“你卡在七重也快兩年了吧？

根基打得夠扎實了。

若有此丹相助，半月之內(nèi)，必入八重‘鐵骨’之境！”

“八重……”王大石的眼神變得狂熱，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入了八重，又要抽第八兩金血……我……入了八重，你就是這黑山城有數(shù)的高手！

還怕賺不回這點損耗？”

陳道打斷他，手指輕輕摩挲著玉瓶，“這丹，我可以先賒給你。”

“賒……賒給我？”

王大石懷疑自己聽錯了。

鎮(zhèn)武司的稅吏，發(fā)善心？

“當(dāng)然，有個小條件?！?br>
陳道話鋒一轉(zhuǎn)，笑容變得有些微妙，“你破入八重之后，需得‘第一時間’向我報備。

這稅，得由我親自來收。

這份功勞，得算我的。

如何？”

王大石瞬間明白了。

鎮(zhèn)武司內(nèi)部也有考核，征稅、尤其是征收高階武者的“境界稅”，是重大功績。

這位陳稅吏，是想用他的丹藥，催自己快速突破，好去搶這份功勞！

雖然被當(dāng)成業(yè)績工具，但……這是陽謀！

他無法拒絕！

八重鐵骨境！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境界！

只要踏入八重，他就能接更賺錢的活計，就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一兩金血的損耗，很快就能補回來！

貪婪和絕望，壓倒了最后一絲警惕。

“好！

陳爺！

俺答應(yīng)你！”

王大石幾乎是吼出來的，一把抓過那玉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也像是抓住通往更強力量的階梯。

陳道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聰明人。

好好修煉，我等你好消息?！?br>
他收起名冊，轉(zhuǎn)身離開鐵匠鋪，再沒看地上跪著的婦人一眼。

走出鋪子，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

陳道臉上的溫和與蠱惑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漠然。

他抬起手指，指尖在空氣中極其細微地一勾，一絲若有若無、帶著淡淡鐵銹味的血氣，從王大石剛才抓過丹藥的手上被剝離出來，融入他指尖消失不見。

《盜陵九陰訣·第一層·望氣》。

——可觀目標(biāo)具體“層數(shù)”光暈，及近期氣血盈虧。

在他眼中，剛才王大石頭頂那代表“七重鋼骨”的灰白色光暈，邊緣己然泛起一絲不祥的、急于求成的赤紅。

其氣血看似旺盛，內(nèi)里卻己因連續(xù)突破和過往征稅而虛浮不堪。

那枚“淬骨丹”，藥力是真，但被他用特殊手法處理過，會更加霸道，更能激發(fā)潛能，也……更耗本源。

它不是登天梯。

是催命符。

陳道裹緊官袍，身影融入黑山城灰暗的街道。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淬體八重……嗯，養(yǎng)肥一點才好?！?br>
“第九兩金血，才是正餐。”

寒風(fēng)卷過，將他最后的話語吹散，不留一絲痕跡。

只有那鐵匠鋪里，傳來王大石服下丹藥后，充滿希望和力量的、壓抑不住的長嘯。

陳道嘴角，勾起一絲無人看見的、冰冷弧度。

他的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