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休

春寒料峭，風里還夾雜著未化盡的冬雪寒意，刮在人臉上有些生疼。

唐幼薇坐在回府的馬車里，指尖摩挲著膝蓋上一個檀木箱子的邊緣。

箱子上了鎖，鑰匙就在她貼身的荷包里，箱子里是她背著夫君熬了半個月才趕制出來的春衫。

料子她用了時下最新的云錦，月白色的，袖口用銀線繡了暗紋的竹葉，低調又不失風骨。

她想，她的子昭穿上定是好看的。

他最近在衙里辦差不甚順心，為著一樁手里的案子忙得焦頭爛額，每天回到家眉宇間都是化不開的愁緒。

她做不了別的，只能在衣食上多用些心思，盼著這件新衣能讓他多開懷一分。

馬車在集市口緩了下來，外面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

唐幼薇掀開簾子一角，就看到幾個孩童正笑鬧著撲蝴蝶。

只見一只**的蛺蝶在攤販的菜葉上起起落落，孩童們便一驚一乍的追，跑得小臉通紅。

她的目光不由得軟了下來，嘴角也無意識的牽起笑意，輕聲對身邊的小桃說：“若是我有孩兒，也定要在這開春時節，牽著他的手，帶他撲蝶游春。”

小桃正為她整理鬢角，聞言手上一頓，勸慰道：“少夫人莫急，您和姑爺還年輕呢。

緣分到了，孩子自然就來了。”

聞言，唐幼薇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的春光和笑語，車廂內頓時也暗了下來。

“婦以夫為天，子嗣乃家之本。”

她的聲音輕得像煙，一吹就散，“我嫁入陸家三年無所出，己是對不住子昭，對不住陸家了。”

小桃心里一酸，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見唐幼薇己經閉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多談的模樣。

她知道，這些禮教規矩像一張無形的網，早就將自家小姐裹得密不透風，讓她喘不過氣，又掙脫不得。

馬車很快到了陸府，卻沒走正門，而是繞到了側門停下。

唐幼薇心下雖有些疑惑，但也沒多想，只當是府中來了貴客，正門不便通行。

她由小桃扶著下了車，腳剛踏進側門的門檻，就覺得氣氛不對。

院子里鴉雀無聲站滿了人，婆子家丁全都垂著頭，連大氣也不敢出。

正對著門口的，是陸家主母陸老夫人，她一身深褐色織金錦袍，看到她進來臉上面無表情，眼神也冷冰冰的。

她身旁還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是她的表兄，如今在紹興府做通判的周大人。

唐幼薇心里咯噔一下，連忙上前屈膝行禮：“母親，周大人。”

陸母并未叫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張溫婉秀麗的臉上，話卻是對著旁邊的管家陸安說的：“陸安，念吧。”

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陸安躬著身子，從袖中取出一封寫好的文書，展開后高聲念道：“茲有陸氏子昭之妻唐氏，嫁入我陸家三載，未能綿延子嗣，德行有虧，妨礙夫婿運道。

依祖宗家法，七出之條，犯‘無子’之罪，今出此休書，從此婚嫁各不相干，任其自便……休書”兩個字在唐幼薇耳邊炸開。

她整個人都懵了，不敢置信的抬頭看著陸母，膝蓋一軟，重重跪在了冰涼的石板上。

“母親……這是為何？

媳婦究竟做錯了什么？”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里滿是顫抖。

周大人在一旁捋著胡須，假惺惺開口：“子昭媳婦，非是陸家無情。

子昭乃我大周**命官，前程似錦，子嗣運道關乎官運亨通。

你久無所出，己是拖累了他。

老夫人此舉，也是為了子昭，為了陸家著想啊。”

他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休妻成了一種深明大義的恩典。

唐幼薇渾身發冷，她不信陸子昭會同意。

那個會為她畫眉，會在她生病時親自侍奉湯藥的男人，怎么會一紙休書就斷了他們多年的情分？

她跪著膝行幾步后抓住陸母的裙角，苦苦哀求：“母親，求您讓我見子昭一面，我要親耳聽他說！

只要他一句話，我……我便認了！”

陸母厭惡的一甩袖子，將她甩開，居高臨下看著她，眼神里滿是輕蔑：“婦德有虧者，縱繡工精絕亦難安家室。

你還有何顏面見我兒？

陸安，送客！”

管家陸安立刻上前一步，做出“請”的手勢，嘴里說：“少……唐小姐，公子公務繁忙，實在無暇相見。

您還是請回吧。”

而此刻，一墻之隔的內堂，陸子昭正雙膝跪在**上，面前是陸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卷詩稿，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外面唐幼薇聲聲泣血的哀求清晰的傳了進來，每一個字都扎得他的心疼。

他想沖出去告訴所有人，他不在乎子嗣，他只要她。

可母親冰冷的目光就在身后，像座大山般壓著他，讓他動彈不得。

他懦弱、他猶豫，最終，他只是深深的埋下頭，任由詩稿被手心的汗水浸濕。

休書己下，唐幼薇便不再是陸家的少夫人。

她被兩個粗使婆子架著，大力脫去了頭上華麗的珠釵冠飾，換上了一身來時穿的素裙。

她帶來的那個檀木箱，也被原封不動的扔了出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桃哭著護在她身前，眼睛紅紅的，她想上前去理論，卻被家丁們推搡著，連同唐幼薇一起被趕出了側門。

大門在她們身后“砰”的一聲關上，也隔絕了曾經是她的家的地方。

唐幼薇失魂落魄的站在街上，小桃扶著她，主仆二人，除了有一個裝著女紅的舊箱子，再無其他。

她們只能走在紹興的集市上，周大人顯然早己派了人，在各個茶樓酒肆散播消息。

一時間，“陸家媳婦不守婦道，克夫無嗣被休”的流言立刻傳遍了大街小巷。

路人的指指點點像無形的刀，割在唐幼薇的身上。

更有頑皮的孩童，學著大人的樣子，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朝她們扔來，嘴里還喊著：“不下蛋的母雞！

壞女人！”

一顆石子砸在了唐幼薇的額角，她一個踉蹌重重的摔倒在地。

頭上的木簪也摔了出去，滾落在泥水里，一頭青絲瞬間散落下來，讓她狼狽不堪。

“你們胡說！

我家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小桃聲音嘶啞的沖著人群怒吼，“你們懂什么情義！

懂什么！”

可她的辯解是那么的蒼白無力，只換來了更多的嘲笑和議論。

小桃不再理會那些人，轉身吃力的將唐幼薇扶起來，又撿起那個被摔壞了的木箱。

她把唐幼薇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幾乎是半拖半背的帶著她吃力的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