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破人亡

寒風(fēng)席卷著山間的薄霧，暮色將顧家老宅籠罩進(jìn)一片灰蒙。

院中的石階縫隙里，早春才冒頭的青苔己被鮮血染成暗紅。

顧沉舟蹲在堂門外，手指間尚余一絲顫抖——血珠滴落于指縫，冰冷刺骨。

身后，大火將主屋吞沒，吞噬著往昔的溫煦與喧鬧。

仇敵腳步碎響未遠(yuǎn)，肩上陳氏老仆的殘喘猶在耳畔。

顧沉舟用盡全部力氣拽著老人：“陳伯，快，后門還有路，躲進(jìn)林子里！”

陳伯艱難吐息：“少主...你快走——棲霞堂密道...在書房...你帶著令牌，千萬...勿回頭。”

烏黑的夜色下，殺意如被夜霧滋養(yǎng)的利刃，己然沿廊道而來。

顧沉舟胸口像有一只蒼鷹撕咬，痛得咬緊下唇。

他狠狠抹去臉上血污，將顧家的玉令揣入懷中，然后松開陳伯，朝書房方向疾撲。

木門被一腳踢開。

檀香混合著焦味，書案傾覆，墻上“砥節(jié)”二字殘留半壁。

門后機(jī)關(guān)，幼年貪玩時(shí)曾無數(shù)次摁過，如今回憶起父兄手把手的教導(dǎo)，竟如前世光景般遙遠(yuǎn)。

拇指陷入門簾下的暗格，咔噠一聲，墻壁緩緩移開一道縫隙，浮現(xiàn)出幽深的階梯。

顧沉舟不敢回頭，縱身躍入黑暗，石門在背后沉默合攏，外界的喊殺忽然變得遙遠(yuǎn)。

腳下冰涼，石道濕滑，他幾乎是蹲伏著向下摸索。

血腥味、煙火氣和尸身寒意仿佛在這條密道里盤旋。

每一步，腦海中殘像閃現(xiàn)——族人呼救、父親在門廊舉劍、兄長(zhǎng)推開重重殺手，最后一眼，是母親沉靜蒼白的臉。

淚水終于滑落。

他擦了兩下，強(qiáng)行咽下所有哀慟。

密道盡頭微光處，他背靠冰冷的石墻，大口喘息。

懷中的玉令，在顫抖的掌心里微微發(fā)熱。

靜默片刻，他攥緊牙關(guān)，輕聲自語：“總有一日，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但今日，顧沉舟只能活下去。”

密道通向后山的亂石林。

外頭夜色己濃，燒毀的大宅勾勒出凄厲火光，好似顧家最后的魂靈在黑暗中掙扎。

他弓身小跑，朝林間鉆去。

樹影下，有什么突然沖了出來。

顧沉舟下意識(shí)抽出**，刀刃在月光中劃過一道冷芒，對(duì)方卻是跌跌撞撞的一位顧家侍女，臉上血跡斑斑。

“小...少主，是你？”

她哆嗦地跪下，抓住顧沉舟的袖角。

他蹲下身，將她扶起：“傷重嗎？

敵人還沒追來，別怕。”

侍女哽咽著搖頭，喉音沙啞：“三房的血侄還藏在柴房...只有你能帶他出去了。”

顧沉舟深吸一口氣，望向遠(yuǎn)處殘破的火光，“你去后山水潭邊等我，我去救他。”

侍女淚流滿面，點(diǎn)頭踉蹌而去。

筋骨酸疼，衣襟早己扯爛。

顧沉舟摸黑潛進(jìn)斷墻，沿著雜草掩藏的土徑折回柴房。

剛靠近，耳畔便聽到細(xì)微的抽泣。

小孩的喘息夾雜在陰影里，柴門縫隙中透著未熄的火光。

“別哭，是我。”

他低聲安撫，推開柴扉。

一雙紅腫的眼睛望著他，小男孩帶著哭腔：“二哥，我怕......你要活下去，顧家才能***。”

顧沉舟將小孩摁進(jìn)懷里，單手捂住男孩嘴巴，側(cè)耳靜聽外頭動(dòng)靜。

腳步聲忽然逼近。

是仇敵。

他屏住呼吸，護(hù)著男孩縮進(jìn)柴捆深處。

殺手推門而入，一縷冷風(fēng)卷起爐灰。

那人掃視西周，冷哼一聲，把一只火折子丟進(jìn)柴堆，隨即離開。

頃刻間，火焰跳起。

顧沉舟下意識(shí)一揮，將火源踢滅，抱緊男孩往背后一扛，然后用盡力氣推翻柴堆，從破墻裂縫中翻身逃出。

煙霧滾滾，燙傷了他的手臂。

在斷瓦殘?jiān)g穿行，顧沉舟帶著男孩，咬緊牙關(guān)奔向后山水潭。

侍女己經(jīng)在那里焦灼等待。

三人趴伏灌木叢下，望見遠(yuǎn)處火光下，人影影綽綽，還有搜捕者的吶喊：“顧家余孽沒跑遠(yuǎn)！

一個(gè)不留！”

侍女剛要失聲，被顧沉舟制止。

他低聲道：“我們要往仙門邊境走，不能拖下去。

你們沿著小溪逆流，我去做誘餌。”

侍女愣住，失聲哭喊：“少主不可！”

“我們都不能死。”

他聲音干澀，卻異常平靜，“只有分開才有活路。”

男孩緊緊拉住他袖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二哥——”顧沉舟撫了撫男孩的發(fā)頂，看著他們潛入夜色。

他轉(zhuǎn)身奔向林間另一頭，有意踩出聲響，吸引搜捕者靠近。

身后的叢林越來越黑，敵人的叫喊，以及犬吠在周圍回蕩。

他喘息著急速變換方向，只覺得脊背己被冷汗浸透。

跑著跑著，林間忽然橫出一道人影。

是為首仇敵周保桓，一襲黑衣，雙眼陰鷙。

“終于逮到你了，顧家小崽。”

周保桓舔了舔唇角，拔出長(zhǎng)刀，刀刃反射著火光。

顧沉舟照面之下，無處可退。

記憶中那張臉，是覆滅顧家的元兇之一。

他攥緊**，寒星一閃，猛地?fù)渖先ァ?br>
兩人纏斗林下。

彼此身手皆有傷，力竭之際，周保桓一刀砍向顧沉舟右臂，他滾地避開，山石磕破額頭，鮮血淌入雙眼。

他咬牙強(qiáng)攻，**探向周保桓咽喉，卻在關(guān)鍵時(shí)刻被其左臂擊飛。

“還想復(fù)仇？

你不過是條喪家犬。”

周保桓的笑很**。

顧沉舟雙拳攥緊，怒與痛裹挾在胸膛。

他掙扎著站起，正要拼命，山林深處忽有清亮劍鳴傳來，劈開夜色。

一道銀芒破空，瞬間逼迫周保桓后退。

他大罵一聲，“是哪路鼠輩！”

卻見林陰下走出的，是名身著青衫的青年，腰懸符囊，劍光縈繞。

“夜獵人，豈容爾等撒野？”

青年語氣懶散，手中符劍如虹。

那一瞬，顧沉舟愣住。

楚流云——正道宗門遺孤，外冷內(nèi)熱，流落江湖。

不知道為何涉足邊境。

他掃了顧沉舟一眼，眼底劃過一抹復(fù)雜。

周保桓警覺退避，楚流云不再多言，掐訣揮劍。

劍芒如雪，林間殺機(jī)頓息。

趁著混亂，顧沉舟蜷身跳進(jìn)溪水，任山中寒流沖刷傷口，逆流而上。

水流湍急，腳下石滑。

他咬緊牙關(guān)，偎著野藤攀爬，終于在一塊巨石下喘息。

回望林中火光漸遠(yuǎn)，刺目的血紅映在天幕上。

風(fēng)中仍有喊殺和犬吠，卻都像隔著一層夢(mèng)。

從懷里掏出顧家玉令，他再一次用力握緊。

“顧沉舟，你不能死。”

他想起父母的遺體，兄長(zhǎng)的呼號(hào)，族人的慘死。

思念與仇恨拉扯著肺腑，將他幾乎撕裂。

但他只有逃生，只有活著，才有機(jī)會(huì)為他們伸冤。

天色將明，云層被林梢絞成暗紫。

他躲在巨石陰影下，幾乎昏厥過去。

微風(fēng)帶著濕冷，夾雜泥土與血的味道。

遠(yuǎn)處傳來微弱的呼喊，是侍女帶著男孩還在尋覓。

他忍痛爬起，緩步靠近溪邊，朝他們的方向揮手。

“還活著。

不能倒下。”

他喃喃自語，聲音虛弱卻堅(jiān)定。

當(dāng)晨曦終于破開殘夜，顧沉舟望向東方。

仙門的輪廓隱約顯現(xiàn)于高山與云霧之間。

那里，是他逃亡的唯一歸宿，也是他踏上修行與復(fù)仇之路的起點(diǎn)。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帶領(lǐng)年幼的族弟與忠仆，步履踉蹌地朝仙門邊境走去。

無數(shù)過往被大火焚毀。

他的命運(yùn)，卻在廢墟之上，悄然延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