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深秋的雨，帶著刺骨的涼意，敲打著畫廊巨大的落地窗，將窗外模糊的城市光影暈染成一幅冰冷的抽象畫。

賀櫟站在自己那幅名為《囚》的畫作前，眼神空茫。

畫布上是大量壓抑的灰藍與沉黑，扭曲的線條糾纏掙扎，唯有中心一點近乎慘白的光，卻被更多的黑色禁錮，透著一股無路可逃的絕望。

這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被無形的手扼住咽喉，連呼吸都帶著倦怠。

周圍的衣香鬢影、低聲談笑，都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這場為他舉辦的畫展開幕酒會，于他而言，不過是經紀人強拉他出洞的、又一場不得不忍受的喧囂。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投向他背影的目光——對他年輕容貌的欣賞，對他筆下陰暗的訝異，或許還有對他那位“知名”父母卻未到場的好奇與揣測。

真吵。

真無趣。

他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想將手**口袋，卻摸到了裁剪合體的西裝面料——也是經紀人強行塞給他的，束縛感無處不在。

“賀先生，您的作品總是如此……富有力量?！?br>
一個略顯肥胖的收藏家端著香檳走近，試圖搭話。

賀櫟眼皮都未抬，只是極淡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自己的畫上，仿佛那才是唯一真實的存在。

收藏家討了個沒趣，訕訕地走開了。

經紀人李姐快步走來，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焦灼：“小櫟，好歹應付一下，今天來了不少重要人物。

還有，**媽剛來電話，說……說我丟了他們的臉？”

賀櫟終于開口，聲音清冷，像浸了冰雨的瓷器，“還是問畫賣了多少錢，夠不夠填他們另一個兒子的窟窿？”

李姐語塞，臉上閃過一絲心疼與無奈。

就在這時，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并非多大動靜，卻像是有某種無形的氣場擴散開來，悄然改變了那一小片區(qū)域的空氣流速。

賀櫟若有所覺，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人群自動分開些許，一個男人邁步走來。

他身量極高，肩寬腿長，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愈發(fā)挺拔。

他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解開一?？圩?，沖淡了幾分正式，添了幾分沉穩(wěn)的隨意。

他的面容英俊得極具攻擊性，眉骨鋒利，鼻梁高挺，但那雙眼睛卻奇異地中和了這種銳利——**一點淡淡的笑意，目光掃過之處，仿佛能無形地安撫人心，讓人不自覺地將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像是一束光，驟然打入這冷調陰郁的藝術空間，格格不入，卻又強烈得無法忽視。

他并未西處寒暄，目標明確地徑首走向……李姐。

“李女士，恭喜?！?br>
男人伸出手，聲音低沉悅耳，像大提琴般醇厚。

“傅總！

您能親自過來，真是蓬蓽生輝！”

李姐瞬間換上熱情洋溢的笑容，連忙與他握手，“沒想到您對現代藝術也有興趣?！?br>
“很好的作品?！?br>
被稱為傅總的男人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自然落在一旁的賀櫟身上，“這位想必就是今晚的主角，賀櫟先生了?！?br>
他的視線坦然首接，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欣賞，卻沒有絲毫令人不適的打量意味。

賀櫟對這類社交場合的虛與委蛇本能排斥，尤其是對方看起來就屬于和他截然不同的、光鮮亮麗的世界。

他幾乎準備像之前一樣，用沉默和冷漠將人逼退。

然而，當他撞上那雙眼睛時，預想中的厭煩感并未涌上。

男人的眼睛很亮，不是未經世事的清澈，而是一種洞悉世事后的沉淀與溫和，溫暖、穩(wěn)定，像冬日的暖陽，不灼人，卻自帶溫度。

這溫度讓賀櫟習慣于冰冷的神經微微一滯。

“你好。”

賀櫟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出于最基本的禮節(jié)，他沒有移開視線。

“傅桀?！?br>
男人自我介紹，伸出手，笑容加深了些，眼角牽起細微的紋路，讓他看起來更具親和力，“很喜歡你的畫，尤其是那一幅，”他目光轉向《囚》，“……很特別?！?br>
他的贊美聽起來很真誠，沒有附庸風雅的浮夸。

賀櫟看著他懸在半空的手，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

遲疑了一秒，他才慢慢伸出手，輕輕一握。

傅桀的掌心干燥而溫暖，力度適中，一觸即分，毫不逾矩。

但那短暫的溫熱觸感，卻像一小簇火苗，燙在了賀櫟常年冰涼的指尖上，存在感鮮明得讓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

“謝謝。”

賀櫟垂下眼簾，掩去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傅桀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然地將話題轉向李姐，聊了幾句關于藝術市場無關痛*的話，言辭得體，風度極佳。

賀櫟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

這個男人像一顆恒星，穩(wěn)定地散發(fā)著光和熱，吸引著周遭的一切圍繞他運轉。

而自己，則像是徘徊在遙遠軌道之外的冰冷星骸。

兩個世界的人。

賀櫟想。

酒會仍在繼續(xù)，雨聲未歇。

賀櫟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畫上，試圖將剛才那短暫的、莫名的干擾摒除在外。

他并不知道，這場看似偶然的初見，以及那個名為傅桀的男人，將會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徹底打破他沉寂絕望的世界。

更不會想到，幾天后，這個男人會向他提出一個徹底改變他人生的提議。

一場始于契約的婚姻。

而此刻，他只是在秋雨的**音里，感到一絲揮之不去的、屬于另一個人的溫暖觸感，和那雙如太陽般，讓他這種厭世者本能想躲避，卻又莫名心生一絲惘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