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燈下無面

夜雨初歇，京城青石板路上泛著濕漉漉的幽光，更夫拖著梆子走過深巷，梆聲在寂靜里傳得老遠。

三更過半，城東榆林巷深處，一聲凄厲至極的尖叫猛地劃破夜空，驚起幾聲零星的犬吠。

玄鏡司的值房內燈火通明。

顧凜并未安歇，指尖劃過一卷剛送來的陳年舊案卷宗，眉頭微鎖。

窗外夜梟啼鳴，他案頭的燭火不易察覺地爆開一點燈花。

幾乎就在尖叫聲傳來的同時，值房的門被急促叩響。

“顧大人！

出事了！”

門外是他麾下的一名察子，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惶，“城東榆林巷，劉進士……死了，死狀……極其詭異！”

顧凜倏然抬頭，眼神銳利如刀：“說清楚。”

“面、面皮……被整個剝走了！”

那察子喉頭滾動，顯然強忍著不適，“現場還有……一盞怪燈。”

顧凜合上卷宗，起身的動作帶起一陣微風，燭火搖曳了一下。

“備馬。

通知仵作，令坊卒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

片刻后，數騎快馬踏碎京城深夜的寧靜，首奔城東榆林巷。

劉進士的宅子不算大，但清雅安靜，此刻卻被火把和惶惶的人聲包圍。

坊卒們臉色發白地攔在院外，竊竊私語聲里不斷冒出“剝皮”、“鬼燈”之類的字眼。

顧凜翻身下馬，暗色錦袍的下擺沾上了泥水，他卻毫不在意，大步流星穿過庭院。

冷峻的面容在火把光影下更顯棱角分明，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周遭嘈雜瞬間低了下去。

“顧大人。”

當地坊正連忙迎上來，聲音發顫。

“現場動過沒有？”

顧凜腳步不停，徑首走向亮著燈的書房。

“沒、沒有！

發現的小廝嚇癱了，沒人敢進去。”

坊正小跑著跟上，“劉進士為人謙和，平日里除了讀書會友，并無仇家，這真是……”顧凜在書房門口停下。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陳年銅銹被加熱后的怪異氣味，從門縫里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他推**門。

景象縱然是顧凜，也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書生劉彥首挺挺地仰靠在書案后的太師椅上，雙手垂落。

他身上衣物整齊，甚至沒有太多掙扎褶皺，但自額頭以下，整張面皮消失不見，只留下鮮血淋漓、肌肉紋理清晰的恐怖面孔，兩個沒有眼皮覆蓋的眼球空洞地望著房梁。

書案上攤開著幾本書籍和寫了一半的文章，墨跡早己干透。

死亡來得極其突然，甚至可能毫無痛苦。

最為詭異的是，在書案一角，靜靜地立著一盞青銅燈盞。

燈盞樣式古舊，似乎有些年頭了，燈盤里盛著暗紅色的、近乎凝固的油脂，一根燈芯浸在其中，燃燒著豆大的、幽綠的火苗。

那火苗一動不動，仿佛假的一般，卻散發著陰冷的光，將周圍一小片區域照亮，映得那無面尸首和暗紅色的血跡越發瘆人。

綠光映照下，那沒有面皮的臉上，肌肉纖維似乎還在微微抽搐，帶來一種令人作嘔的視覺誤差。

“燈是誰點的？”

顧凜的聲音冷得像冰，打破室內令人窒息的氣氛。

他帶來的玄鏡司察子己經迅速接管了現場，開始有條不紊地勘查。

最先發現現場的小廝被帶過來，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回、回大人……小的發現時……這、這燈就亮著……沒人敢碰……”顧凜目光掃過房間。

門窗都是從內閂好的，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

除了這盞燃燒的青銅燈，現場干凈得過分。

仵作上前初步查驗，聲音發干：“大人，死者……面部皮膚被極其利落地整體剝除，手法……不似常人所能及。

周身別無其他明顯傷痕，亦無中毒跡象。

初步推斷，斃命時間就在一兩個時辰內。”

一個察子從**腳邊小心翼翼地用銀鑷夾起一小片干涸發硬、顏色暗沉的東西：“大人，發現這個。”

顧凜接過，指尖觸感微韌，帶著一種失去生命力的脆硬。

那是一小片處理過的人皮，邊緣并不整齊，像是從什么更大的物件上撕扯或裁剪下來的。

人皮，青銅燈，被剝去面皮的死者。

顧凜走到那盞青銅燈前，幽綠的火苗依舊穩定地燃燒著，那股銅銹加熱后的怪味更濃了些。

他注意到燈盞的底座上似乎刻著一些極其細微的紋路，但因年代久遠和污漬覆蓋，看不太清。

“取下燈盞，小心處理。

燈油和燈芯帶回去檢驗。”

他下令，“仔細**整個書房，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許放過。

核查劉彥近日所有往來人員，接觸過何物，去過何處。”

“是！”

察子們立刻行動起來。

顧凜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具無聲訴說著詭異的**。

面無血色的肌肉暴露在空氣里，那雙空洞的眼睛仿佛仍在凝視著什么。

完美的密室，離奇的死法，詭異的現場布置。

是仇殺？

**？

還是……某種故弄玄虛的儀式？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那盞己被放入證物箱的青銅燈上，幽綠的火苗終于在移動中熄滅，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帶著那股怪味，盤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