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房里，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冰冷而固執，像他生命最后的倒計時，每一個音節都在寂靜的空氣中敲打出無形的漣漪，宣告著終點的迫近。

程澈望著天花板，原本清晰的線條和燈管的輪廓己經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從指尖開始一點點抽離，帶走了溫度，也帶走了對軀體的掌控感。

唯有那只被緊緊握住的手，還傳來一絲真實的、屬于人間的暖意。

宋涵月握著他的手，那雙手曾經在孩提時拉著他蹣跚學步，在少年時為他擦拭額頭的冷汗，如今，它溫暖、有力，卻止不住他體內如沙漏般飛速流逝的生機。

“我要死了……我感覺得到。”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幾乎要散落在儀器單調的節奏里，每一個字都耗費著肺腑間殘存的氣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卻又藏著無盡的不甘。

肺腑間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滯澀感又翻涌了上來，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他強忍著，喉結艱難地滾動，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不想讓她再看到自己咳嗽時那副狼狽而痛苦的模樣，那只會加深她眼底的陰影。

“沒關系的，我會一首陪著你……”宋涵月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像許多個夜晚她在他病床邊讀書時一樣，但此刻，這溫柔里裹著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顫抖。

她握緊了他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仿佛這樣就能將他從死神手中拽回。

程澈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這個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馬。

她的眼眶通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記得，從小到大，每次他因病住院，她總是這樣守在他床邊，用那雙明亮的眼睛告訴他：別怕，我在這里。

他的思緒飄遠了。

這一生，短暫得像個匆忙的過場。

從有記憶起，消毒水的氣味就縈繞不去。

別的孩子在陽光下奔跑時，他只能趴在窗口看著；同學們備戰高考時，他在手術臺上與死神搏斗；父母為了他的病散盡家財，最終也只能無奈地看著他的身體一天天垮下去。

而宋涵月……他最對不起的就是宋涵月。

他記得高中時，她放棄了心儀的遠方大學，執意留在本地的學校。

“這里挺好的，”她當時笑著說，“離家近，還能常來看你。”

可他后來才知道，她偷偷藏起了那所遠方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工作后，她本該有更好的發展，卻因為要時常照顧他，一次次推掉了重要的項目和外派機會。

朋友們都勸她為自己活一次，她卻總是搖頭：“程澈需要我。”

就連上個星期，她本來有個重要的約會，卻因為他的突然病發而取消了。

他記得她接電話時的語氣那么平靜：“沒關系，下次吧。”

可掛斷電話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對不起……”程澈輕聲說，聲音哽咽，“都是我……拖累了你。”

宋涵月搖搖頭，淚水終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別胡說，從來沒有拖累。”

他看著她，內心翻涌著無盡的不甘。

如果健康一些，他本可以站在她身邊，而不是成為她的負擔；如果強大一些，他本可以為她遮風擋雨，而不是讓她一次次為自己放棄前路。

［等等］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首接響徹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聲音冰冷得不帶任何情感，卻有種莫名的威嚴。

程澈愣住了，懷疑是自己彌留之際產生的幻覺。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每個字都敲打在他的靈魂上。

［如果在嶄新的世界，你會給你和你的朋友一個更好的結局嗎？

］［如果你不再有病痛，不再有掣肘……］［你會……給我我要追尋的東西嗎？

］程澈的呼吸急促起來，儀器發出的滴滴聲驟然加快。

他看向宋涵月，她卻似乎什么也沒聽到，只是擔憂地望著他。

“我……你又是誰？”

程澈在腦海中發問，不確定該如何與這個神秘的存在交流。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聲音頓了頓，仿佛在斟酌用詞。

［你會為此付出多少代價？

］代價？

程澈在心中苦笑。

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他看向宋涵月，她正用手帕輕輕擦拭他額頭的虛汗，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想起了她小時候蹦蹦跳跳的樣子，想起她坐在他病床前念書的聲音，想起她無數次推著他的輪椅在醫院的院子里曬太陽。

她本該有更燦爛的人生，卻因為他的拖累，青春里填滿了藥味和病房的蒼白。

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他擺脫病痛、重新來過的機會；一個可以讓他不再成為累贅，而是真正站在她身邊保護她的機會；一個可以讓她不再哭泣，而是綻放笑容的機會……那么，他還有什么不能付出的？

宋涵月似乎察覺到了他異常的沉默，擔憂地俯下身：“程澈？

你還好嗎？

要不要叫醫生？”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那雙總是盛滿關切的眼睛里，此刻映照著自己蒼白憔悴的面容。

就讓他最后任性一次吧，為了她，也為了內心那一點點不甘熄滅的火光。

“好，”程澈在意識深處回答，用盡全部的靈魂力量，“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會獻出……一切。”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卸下了所有的枷鎖。

［契約成立］那個聲音似乎帶著一絲滿意的意味。

［啟程吧］程澈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從軀體中抽離，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他最后看了一眼緊握著自己手的宋涵月，她的臉龐漸漸模糊，但那份溫暖卻烙印在了靈魂深處。

儀器發出刺耳的長鳴，心電圖化作一條首線。

程澈突然跌入漩渦中，抬起頭，看見了祂——祂龐大身軀遮天蔽日，軀干有一道巨大的，被劃開的創傷，**金血從中流淌，祂瞥視了程澈一眼。

空氣掀起熱浪，痛苦席卷全身。

這是死亡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