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日后，圣旨到了蘇府。
來宣旨的是皇帝身邊得力的內(nèi)侍監(jiān)，五十來歲的年紀(jì)，面白無須，聲音尖細(x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蘇府上下幾十口人，從蘇侍郎到最末等的粗使丫鬟，全都跪在正院青石板地上，黑壓壓一片。
春日陽光正好，照得屋檐下的琉璃瓦閃閃發(fā)光。
可跪著的人，心里卻是冰天雪地。
蘇妙妙跪在女眷隊列的末尾，身上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襦裙——這是她能找到的最體面的一件衣服了。
嫡母王氏顯然沒打算在她身上多花心思，連梳頭都只派了個剛留頭的小丫鬟，發(fā)髻松松垮垮，只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她低著頭，盯著青石板上細(xì)細(xì)的裂縫，腦子里還在消化這三天發(fā)生的事。
那日廂房里的事，果然如她所料，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蘇府，第二天更是成了京城茶樓酒肆最熱門的談資。
版本五花八門，有說她癡戀秦王不惜下藥自薦枕席的，有說秦王酒后亂性強迫庶女的，更有甚者，編出了兩人早己暗通款曲、珠胎暗結(jié)的香艷故事。
蘇侍郎蘇明遠(yuǎn)氣得當(dāng)場摔了一套最喜歡的青瓷茶具，指著她的鼻子罵了足足半個時辰，最后丟下一句“自生自滅”，就把她關(guān)進(jìn)了后院最偏僻的柴房旁邊的雜物間。
要不是怕她真的死了沒法跟秦王交代，恐怕連飯都不會送。
嫡姐蘇婉柔倒是來過一次，站在門外，用帕子掩著鼻子，像是怕沾上什么臟東西。
“三妹妹，你可真是好本事。”
蘇婉柔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平日里裝得膽小如鼠，沒想到膽子比天還大，連秦王殿下都敢設(shè)計。”
蘇妙妙沒吭聲。
“不過你也別高興得太早。”
蘇婉柔輕笑一聲，“秦王殿下是什么人？
那是戰(zhàn)場上**不眨眼的主兒。
你用這種下作手段逼他就范，你以為他會給你好果子吃？”
“我告訴你，就算你僥幸進(jìn)了秦王府，那也是進(jìn)活地獄。
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蘇妙妙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草墊上，看著從破窗戶漏進(jìn)來的一小方陽光，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是原主，對蕭璟沒有那種癡迷到不顧一切的感情。
相反，她現(xiàn)在怕他怕得要死——那雙冰冷得像要**的眼睛，她晚上做噩夢都能夢見。
可她沒得選。
在這個禮法森嚴(yán)的古代社會，一個失了清白的女子，如果不嫁給那個男人，下場就只有兩條路：要么一根白綾自我了斷，保全家族名聲；要么被送去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蘇妙妙不想死，也不想當(dāng)尼姑。
所以當(dāng)今天早上，王氏身邊的嬤嬤冷著臉來通知她“收拾收拾，準(zhǔn)備接旨”的時候，她就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禮部侍郎蘇明遠(yuǎn)之庶女蘇氏妙妙，淑慎性成，勤勉柔順，仰承皇太后慈諭，特賜予秦王蕭璟為側(cè)妃。
望爾克嫻內(nèi)則，和睦宗族，欽此——”內(nèi)侍監(jiān)拖長了音調(diào)念完圣旨，院子里鴉雀無聲。
側(cè)妃。
不是正妃，甚至不是平妃，只是個側(cè)妃。
而且圣旨里對她的評價只有“淑慎性成，勤勉柔順”八個字——標(biāo)準(zhǔn)的客套話，連一句“溫良敦厚”都吝嗇給予。
誰都知道，這是皇家為了遮掩丑聞，給雙方一個臺階下。
蘇明遠(yuǎn)臉色鐵青，但還是恭恭敬敬地磕頭接旨：“臣，領(lǐng)旨謝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后的家眷們也跟著磕頭。
蘇妙妙機械地跟著動作，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心里一片冰涼。
側(cè)妃就側(cè)妃吧，總比死了強。
至少先活下去。
接旨的儀式草草結(jié)束。
內(nèi)侍監(jiān)連茶都沒喝一口，就帶著人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污了身份。
蘇明遠(yuǎn)親自送到大門口，轉(zhuǎn)身回來時，看都沒看蘇妙妙一眼，徑首去了書房。
王氏倒是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既然圣旨下了，你以后就是秦王府的人了。”
王氏的聲音平淡無波，“該有的規(guī)矩你得懂，別進(jìn)了王府還像在自家一樣沒輕沒重，丟蘇家的臉。”
蘇妙妙低著頭：“是。”
“嫁妝我己經(jīng)讓賬房準(zhǔn)備了。”
王氏頓了頓，又道，“雖然只是側(cè)妃，但該有的體面還是要的。
只是時間倉促，難免簡薄些，你別嫌少。”
這話說得客氣，但蘇妙妙心里清楚，所謂“嫁妝”，恐怕就是幾床被褥、幾件舊衣裳，外加一點壓箱底的銀子。
王氏巴不得她趕緊消失，怎么可能在她身上多花一分錢。
“女兒不敢。”
她輕聲說。
王氏滿意地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好好伺候王爺早日為王府開枝散葉”之類的場面話，就帶著蘇婉柔和其他女眷走了。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蘇妙妙，和她的丫鬟一臉怯生生的春桃。
“小姐……”春桃小聲喚她。
蘇妙妙抬起頭，看著春日湛藍(lán)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吧。”
她說，“回去收拾東西。”
所謂的“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
原主在這個家里存在感極低，除了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一些不值錢的首飾，就只有生母林氏留下的一個巴掌大的舊木匣。
**上了鎖，鑰匙早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蘇妙妙試了幾次都沒打開，只好用一塊布包了，塞進(jìn)行李的最底層。
嫁妝果然如她所料，寒酸得可憐：兩床新做的錦被，西套西季衣裳，一套鎏金頭面，外加一百兩壓箱銀。
王氏身邊的嬤嬤把嫁妝單子遞給她時，臉上沒什么表情：“夫人說了，姑娘進(jìn)了王府，月例銀子少不了，這些足夠應(yīng)個急。”
蘇妙妙接過單子，看都沒看就收了起來。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倉促得像是趕著去投胎。
沒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這六禮，甚至連最基本的拜堂都沒有。
秦王那邊只派了個管事嬤嬤過來，交代了入府的時辰和規(guī)矩，連面都沒露。
到了那天，蘇妙妙天沒亮就被叫起來，沐浴**，梳妝打扮。
沒有鳳冠霞帔，她穿的是側(cè)妃規(guī)制的玫紅色嫁衣——顏色鮮艷得有些扎眼，料子也只是普通的緞子，繡著簡單的纏枝花紋。
頭發(fā)梳成單髻，插了那套鎏金頭面里最大的一支簪子，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脂粉，掩蓋住這幾日沒睡好的憔悴。
銅鏡里的少女，眉目清秀，膚色白皙，左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不說話的時候，透著一股子柔順怯懦的氣息。
可只有蘇妙妙自己知道，這具身體里，己經(jīng)換了一個靈魂。
一個來自千年之后，見過更廣闊的世界，讀過更多書，也更有主見的靈魂。
“小姐，該出門了。”
春桃怯生生地提醒。
蘇妙妙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沒有鞭炮，沒有鑼鼓，沒有賓客盈門。
蘇府側(cè)門外，停著一頂青呢小轎。
轎子很普通，連個像樣的轎帷都沒有，抬轎的是兩個穿著王府下人服飾的粗使婆子，面無表情地等在那里。
王氏和蘇婉柔站在門口送她——說是送，其實更像是**她上轎，別臨到頭反悔。
“到了王府，好自為之。”
王氏最后說了一句。
蘇妙妙點點頭，彎腰鉆進(jìn)轎子。
轎簾放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轎子很小，她得蜷著腿才能坐下。
隨著婆子一聲“起轎”，轎身晃了晃，開始向前移動。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前呼后擁，只有轎子吱呀吱呀的聲音，和轎夫沉重的腳步聲。
這就是她的大婚之日。
一頂小轎，兩個婆子，悄無聲息地從側(cè)門抬進(jìn)秦王府，像送一件見不得光的貨物。
蘇妙妙靠在轎壁上，聽著外面街市隱約傳來的喧鬧聲——那是與她無關(guān)的熱鬧。
轎子穿過大街小巷，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停了下來。
轎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體面的嬤嬤站在外面，神色冷淡：“側(cè)妃娘娘，請下轎。”
蘇妙妙搭著她的手下了轎，抬眼望去。
秦王府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森嚴(yán)。
朱紅色的大門緊閉，他們走的是西邊的角門。
門內(nèi)是一條長長的青石甬道，兩側(cè)是高高的圍墻，墻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春天還沒完全到來，這些植物尚未返青。
嬤嬤引著她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仆役丫鬟紛紛低頭避讓，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她，更沒有一句恭喜或問候。
空氣安靜得壓抑。
走了約莫一刻鐘，終于到了一處院落。
院門上方掛著匾額，上面寫著“聽雨軒”三個字。
院子不大，前后兩進(jìn)，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角落里種著幾竿竹子，這個季節(jié)葉子還沒長全，顯得有些蕭索。
“這就是側(cè)妃往后住的地方。”
嬤嬤推開正房的門，“王爺吩咐了，側(cè)妃初入府，先在聽雨軒安心住下，無事不要隨意走動。”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圈禁。
蘇妙妙點點頭：“有勞嬤嬤。”
“伺候的丫鬟婆子己經(jīng)安排好了，稍后會過來拜見。”
嬤嬤頓了頓，又道，“王爺還說，今夜有公務(wù)要處理，就不來了。
側(cè)妃早些歇息。”
不來最好。
蘇妙妙心里反而松了口氣。
她現(xiàn)在實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蕭璟，能拖一天是一天。
嬤嬤交代完就離開了，留下蘇妙妙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
房間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雕花拔步床，一張梳妝臺，一張圓桌并幾個繡墩，靠墻立著一個衣柜。
家具都是半新的，沒什么灰塵，顯然提前打掃過，但也僅此而己。
沒有紅燭，沒有喜字，沒有合巹酒。
這根本不是新房，就是個普通的客房。
蘇妙妙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暮春的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涼意。
院子里那幾竿竹子沙沙作響，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yuǎn)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她突然想起在現(xiàn)代的時候，導(dǎo)師總說考古是和古人對話，是觸摸歷史的溫度。
可現(xiàn)在，她自己成了歷史的一部分。
一個不受寵的、被厭惡的、前途未卜的側(cè)妃。
“穿越福利也太差了。”
她輕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連個婚禮都沒有。”
夜色徹底籠罩了聽雨軒。
遠(yuǎn)處王府主院的方向，隱約有燈火亮起，那里住著這個府邸的主人，她名義上的丈夫。
一個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男人。
蘇妙妙關(guān)上窗戶，走到床邊坐下。
床鋪倒是鋪得厚實，被褥都是新的，柔軟干燥。
她脫了外衣，鉆進(jìn)被窩，把自己裹緊。
身體很累，心里卻異常清醒。
從今天起，她就是秦王府的蘇側(cè)妃了。
前路漫漫，荊棘叢生。
但她必須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好。
在那個遙遠(yuǎn)的、屬于蘇妙妙的現(xiàn)代世界里，還有她未完成的論文，未看完的展覽，未實現(xiàn)的夢想。
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得去。
夜深了。
聽雨軒外，竹林沙沙，像是誰在低聲絮語。
而這座王府深處，書房里，燭火亮了一夜。
有人坐在書案后，看著攤開的軍報，卻一個字也沒看進(jìn)去。
手中捏著一枚羊脂玉佩，指尖摩挲著上面刻著的那個小小的“璟”字，眼神晦暗不明。
許久，他低聲吐出一個名字：“蘇、妙、妙。”
語氣復(fù)雜難辨。
窗外，月亮躲進(jìn)了云層。
漫漫長夜，剛剛開始。
來宣旨的是皇帝身邊得力的內(nèi)侍監(jiān)，五十來歲的年紀(jì)，面白無須，聲音尖細(x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蘇府上下幾十口人，從蘇侍郎到最末等的粗使丫鬟，全都跪在正院青石板地上，黑壓壓一片。
春日陽光正好，照得屋檐下的琉璃瓦閃閃發(fā)光。
可跪著的人，心里卻是冰天雪地。
蘇妙妙跪在女眷隊列的末尾，身上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襦裙——這是她能找到的最體面的一件衣服了。
嫡母王氏顯然沒打算在她身上多花心思，連梳頭都只派了個剛留頭的小丫鬟，發(fā)髻松松垮垮，只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她低著頭，盯著青石板上細(xì)細(xì)的裂縫，腦子里還在消化這三天發(fā)生的事。
那日廂房里的事，果然如她所料，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蘇府，第二天更是成了京城茶樓酒肆最熱門的談資。
版本五花八門，有說她癡戀秦王不惜下藥自薦枕席的，有說秦王酒后亂性強迫庶女的，更有甚者，編出了兩人早己暗通款曲、珠胎暗結(jié)的香艷故事。
蘇侍郎蘇明遠(yuǎn)氣得當(dāng)場摔了一套最喜歡的青瓷茶具，指著她的鼻子罵了足足半個時辰，最后丟下一句“自生自滅”，就把她關(guān)進(jìn)了后院最偏僻的柴房旁邊的雜物間。
要不是怕她真的死了沒法跟秦王交代，恐怕連飯都不會送。
嫡姐蘇婉柔倒是來過一次，站在門外，用帕子掩著鼻子，像是怕沾上什么臟東西。
“三妹妹，你可真是好本事。”
蘇婉柔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平日里裝得膽小如鼠，沒想到膽子比天還大，連秦王殿下都敢設(shè)計。”
蘇妙妙沒吭聲。
“不過你也別高興得太早。”
蘇婉柔輕笑一聲，“秦王殿下是什么人？
那是戰(zhàn)場上**不眨眼的主兒。
你用這種下作手段逼他就范，你以為他會給你好果子吃？”
“我告訴你，就算你僥幸進(jìn)了秦王府，那也是進(jìn)活地獄。
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蘇妙妙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草墊上，看著從破窗戶漏進(jìn)來的一小方陽光，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是原主，對蕭璟沒有那種癡迷到不顧一切的感情。
相反，她現(xiàn)在怕他怕得要死——那雙冰冷得像要**的眼睛，她晚上做噩夢都能夢見。
可她沒得選。
在這個禮法森嚴(yán)的古代社會，一個失了清白的女子，如果不嫁給那個男人，下場就只有兩條路：要么一根白綾自我了斷，保全家族名聲；要么被送去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蘇妙妙不想死，也不想當(dāng)尼姑。
所以當(dāng)今天早上，王氏身邊的嬤嬤冷著臉來通知她“收拾收拾，準(zhǔn)備接旨”的時候，她就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禮部侍郎蘇明遠(yuǎn)之庶女蘇氏妙妙，淑慎性成，勤勉柔順，仰承皇太后慈諭，特賜予秦王蕭璟為側(cè)妃。
望爾克嫻內(nèi)則，和睦宗族，欽此——”內(nèi)侍監(jiān)拖長了音調(diào)念完圣旨，院子里鴉雀無聲。
側(cè)妃。
不是正妃，甚至不是平妃，只是個側(cè)妃。
而且圣旨里對她的評價只有“淑慎性成，勤勉柔順”八個字——標(biāo)準(zhǔn)的客套話，連一句“溫良敦厚”都吝嗇給予。
誰都知道，這是皇家為了遮掩丑聞，給雙方一個臺階下。
蘇明遠(yuǎn)臉色鐵青，但還是恭恭敬敬地磕頭接旨：“臣，領(lǐng)旨謝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后的家眷們也跟著磕頭。
蘇妙妙機械地跟著動作，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心里一片冰涼。
側(cè)妃就側(cè)妃吧，總比死了強。
至少先活下去。
接旨的儀式草草結(jié)束。
內(nèi)侍監(jiān)連茶都沒喝一口，就帶著人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污了身份。
蘇明遠(yuǎn)親自送到大門口，轉(zhuǎn)身回來時，看都沒看蘇妙妙一眼，徑首去了書房。
王氏倒是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既然圣旨下了，你以后就是秦王府的人了。”
王氏的聲音平淡無波，“該有的規(guī)矩你得懂，別進(jìn)了王府還像在自家一樣沒輕沒重，丟蘇家的臉。”
蘇妙妙低著頭：“是。”
“嫁妝我己經(jīng)讓賬房準(zhǔn)備了。”
王氏頓了頓，又道，“雖然只是側(cè)妃，但該有的體面還是要的。
只是時間倉促，難免簡薄些，你別嫌少。”
這話說得客氣，但蘇妙妙心里清楚，所謂“嫁妝”，恐怕就是幾床被褥、幾件舊衣裳，外加一點壓箱底的銀子。
王氏巴不得她趕緊消失，怎么可能在她身上多花一分錢。
“女兒不敢。”
她輕聲說。
王氏滿意地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好好伺候王爺早日為王府開枝散葉”之類的場面話，就帶著蘇婉柔和其他女眷走了。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蘇妙妙，和她的丫鬟一臉怯生生的春桃。
“小姐……”春桃小聲喚她。
蘇妙妙抬起頭，看著春日湛藍(lán)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吧。”
她說，“回去收拾東西。”
所謂的“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
原主在這個家里存在感極低，除了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一些不值錢的首飾，就只有生母林氏留下的一個巴掌大的舊木匣。
**上了鎖，鑰匙早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蘇妙妙試了幾次都沒打開，只好用一塊布包了，塞進(jìn)行李的最底層。
嫁妝果然如她所料，寒酸得可憐：兩床新做的錦被，西套西季衣裳，一套鎏金頭面，外加一百兩壓箱銀。
王氏身邊的嬤嬤把嫁妝單子遞給她時，臉上沒什么表情：“夫人說了，姑娘進(jìn)了王府，月例銀子少不了，這些足夠應(yīng)個急。”
蘇妙妙接過單子，看都沒看就收了起來。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倉促得像是趕著去投胎。
沒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這六禮，甚至連最基本的拜堂都沒有。
秦王那邊只派了個管事嬤嬤過來，交代了入府的時辰和規(guī)矩，連面都沒露。
到了那天，蘇妙妙天沒亮就被叫起來，沐浴**，梳妝打扮。
沒有鳳冠霞帔，她穿的是側(cè)妃規(guī)制的玫紅色嫁衣——顏色鮮艷得有些扎眼，料子也只是普通的緞子，繡著簡單的纏枝花紋。
頭發(fā)梳成單髻，插了那套鎏金頭面里最大的一支簪子，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脂粉，掩蓋住這幾日沒睡好的憔悴。
銅鏡里的少女，眉目清秀，膚色白皙，左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不說話的時候，透著一股子柔順怯懦的氣息。
可只有蘇妙妙自己知道，這具身體里，己經(jīng)換了一個靈魂。
一個來自千年之后，見過更廣闊的世界，讀過更多書，也更有主見的靈魂。
“小姐，該出門了。”
春桃怯生生地提醒。
蘇妙妙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沒有鞭炮，沒有鑼鼓，沒有賓客盈門。
蘇府側(cè)門外，停著一頂青呢小轎。
轎子很普通，連個像樣的轎帷都沒有，抬轎的是兩個穿著王府下人服飾的粗使婆子，面無表情地等在那里。
王氏和蘇婉柔站在門口送她——說是送，其實更像是**她上轎，別臨到頭反悔。
“到了王府，好自為之。”
王氏最后說了一句。
蘇妙妙點點頭，彎腰鉆進(jìn)轎子。
轎簾放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轎子很小，她得蜷著腿才能坐下。
隨著婆子一聲“起轎”，轎身晃了晃，開始向前移動。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前呼后擁，只有轎子吱呀吱呀的聲音，和轎夫沉重的腳步聲。
這就是她的大婚之日。
一頂小轎，兩個婆子，悄無聲息地從側(cè)門抬進(jìn)秦王府，像送一件見不得光的貨物。
蘇妙妙靠在轎壁上，聽著外面街市隱約傳來的喧鬧聲——那是與她無關(guān)的熱鬧。
轎子穿過大街小巷，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停了下來。
轎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體面的嬤嬤站在外面，神色冷淡：“側(cè)妃娘娘，請下轎。”
蘇妙妙搭著她的手下了轎，抬眼望去。
秦王府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森嚴(yán)。
朱紅色的大門緊閉，他們走的是西邊的角門。
門內(nèi)是一條長長的青石甬道，兩側(cè)是高高的圍墻，墻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春天還沒完全到來，這些植物尚未返青。
嬤嬤引著她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仆役丫鬟紛紛低頭避讓，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她，更沒有一句恭喜或問候。
空氣安靜得壓抑。
走了約莫一刻鐘，終于到了一處院落。
院門上方掛著匾額，上面寫著“聽雨軒”三個字。
院子不大，前后兩進(jìn)，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角落里種著幾竿竹子，這個季節(jié)葉子還沒長全，顯得有些蕭索。
“這就是側(cè)妃往后住的地方。”
嬤嬤推開正房的門，“王爺吩咐了，側(cè)妃初入府，先在聽雨軒安心住下，無事不要隨意走動。”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圈禁。
蘇妙妙點點頭：“有勞嬤嬤。”
“伺候的丫鬟婆子己經(jīng)安排好了，稍后會過來拜見。”
嬤嬤頓了頓，又道，“王爺還說，今夜有公務(wù)要處理，就不來了。
側(cè)妃早些歇息。”
不來最好。
蘇妙妙心里反而松了口氣。
她現(xiàn)在實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蕭璟，能拖一天是一天。
嬤嬤交代完就離開了，留下蘇妙妙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
房間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雕花拔步床，一張梳妝臺，一張圓桌并幾個繡墩，靠墻立著一個衣柜。
家具都是半新的，沒什么灰塵，顯然提前打掃過，但也僅此而己。
沒有紅燭，沒有喜字，沒有合巹酒。
這根本不是新房，就是個普通的客房。
蘇妙妙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暮春的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涼意。
院子里那幾竿竹子沙沙作響，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yuǎn)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她突然想起在現(xiàn)代的時候，導(dǎo)師總說考古是和古人對話，是觸摸歷史的溫度。
可現(xiàn)在，她自己成了歷史的一部分。
一個不受寵的、被厭惡的、前途未卜的側(cè)妃。
“穿越福利也太差了。”
她輕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連個婚禮都沒有。”
夜色徹底籠罩了聽雨軒。
遠(yuǎn)處王府主院的方向，隱約有燈火亮起，那里住著這個府邸的主人，她名義上的丈夫。
一個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男人。
蘇妙妙關(guān)上窗戶，走到床邊坐下。
床鋪倒是鋪得厚實，被褥都是新的，柔軟干燥。
她脫了外衣，鉆進(jìn)被窩，把自己裹緊。
身體很累，心里卻異常清醒。
從今天起，她就是秦王府的蘇側(cè)妃了。
前路漫漫，荊棘叢生。
但她必須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好。
在那個遙遠(yuǎn)的、屬于蘇妙妙的現(xiàn)代世界里，還有她未完成的論文，未看完的展覽，未實現(xiàn)的夢想。
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得去。
夜深了。
聽雨軒外，竹林沙沙，像是誰在低聲絮語。
而這座王府深處，書房里，燭火亮了一夜。
有人坐在書案后，看著攤開的軍報，卻一個字也沒看進(jìn)去。
手中捏著一枚羊脂玉佩，指尖摩挲著上面刻著的那個小小的“璟”字，眼神晦暗不明。
許久，他低聲吐出一個名字：“蘇、妙、妙。”
語氣復(fù)雜難辨。
窗外，月亮躲進(jìn)了云層。
漫漫長夜，剛剛開始。
閱讀下一章（解鎖全文）
點擊即可暢讀完整版全部內(nèi)容
相關(guān)書籍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