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與那幅畫

夏日的午后，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彌漫著咖啡的醇香和極淡的松節(jié)油氣味。

“光塵”畫廊的vip室內(nèi)，卻仿佛隔絕了外面的所有喧囂，只有一片沁人的涼意和幾乎凝滯的安靜。

陸驍百無聊賴地晃動著手中的咖啡杯，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墻上掛著的幾幅抽象畫。

色彩大膽，筆觸狂放，但他看不懂，只覺得那些扭曲的線條和色塊看得人眼暈。

他更喜歡用鏡頭捕捉真實而有溫度的畫面，而不是這種需要費心解讀的、“高高在上”的藝術(shù)。

要不是為了幫家里那位酷愛收藏的老頭子取這幅剛拍下的畫，他絕不會踏進(jìn)這種地方——太安靜，太規(guī)矩，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己經(jīng)等了快十分鐘，那位傳說中的、年輕卻極有威望的畫廊主人兼頂級鑒定師顧夜白卻遲遲沒有出現(xiàn)。

“嘖，架子真大。”

他低聲咕噥一句，索性放下咖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街景。

就在這時，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一股微涼的、帶著雪松淡香的氣息先于人飄了進(jìn)來。

陸驍下意識地回頭。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修長挺拔。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衫紐扣一絲不茍地系到最上一顆，領(lǐng)帶是沉穩(wěn)的暗藍(lán)色。

他的皮膚很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雙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瞳仁是極深的黑色，像是蘊藏著化不開的濃墨，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疏離的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進(jìn)人心里去。

清冷，禁欲，像一座精心雕琢卻封凍的冰雕。

陸驍幾乎是瞬間就確定了來人的身份——顧夜白。

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又似乎……更冷一些。

“抱歉，久等了。”

顧夜白開口，聲音如同冷玉相擊，清越卻沒什么溫度。

他的目光在陸驍身上停留了一瞬，快速掃過他隨意挽起的襯衫袖子、手腕上造型不羈的手鏈，以及那雙帶著點審視和好奇的、亮得驚人的眼睛。

“顧先生？”

陸驍揚起一個慣常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容，走上前伸出手，“陸驍。

家父陸正明，讓我來取‘落日’那幅畫。”

顧夜白的視線在他伸出的手上短暫停留，才伸手與他輕輕一握。

指尖微涼，一觸即分。

“陸先生，請坐。”

顧夜白走向主位，姿態(tài)優(yōu)雅地坐下，雙腿交疊，“畫己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不過在交接之前，按照流程，需要您再確認(rèn)一下。”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挑不出錯處，卻無形中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墻。

“沒問題。”

陸驍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搭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具侵略性，也拉近了些許距離，“早就聽說顧先生眼光毒辣，經(jīng)您手鑒定過的畫，從無錯漏。

家父對您可是贊不絕口。”

顧夜白似乎對他的恭捧毫無反應(yīng)，只是淡淡頷首：“陸老先生過譽了。

分內(nèi)之事。”

他按下內(nèi)線電話，低聲吩咐了一句。

很快，一位穿著旗袍的助理小姐小心翼翼地將一個長方形的錦盒捧了進(jìn)來，放在鋪著白色絨布的桌上，然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顧夜白戴上白色手套，動作輕柔地打開錦盒，取出里面的畫作。

他對待畫作的神情專注而虔誠，與方才對待陸驍?shù)睦涞厝徊煌?br>
那是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畫，畫的是黃昏時分的湖景。

色彩運用得極其大膽濃郁，金色的落日余暉與深紫色的湖面形成強烈對比，筆觸間充滿了某種壓抑又熾熱的情感。

“這就是克林姆特晚年那幅鮮為人知的習(xí)作，《黃昏的靜謐》？”

陸驍湊近了些，他雖然不懂畫，但也能感受到這幅畫帶來的視覺沖擊。

“是。”

顧夜白的指尖虛虛拂過畫框邊緣，眼神落在畫面上，似乎在欣賞，又似乎在檢查，“保存得非常好，色彩幾乎沒有衰減。

陸老先生很有眼光。”

陸驍?shù)淖⒁饬s從畫上，慢慢移到了顧夜白的側(cè)臉上。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又長又密的睫毛，以及線條流暢利落的下頜線。

這個男人，安靜賞畫的時候，身上那種疏離感似乎減弱了些，竟有種……易碎的美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陸驍自己就先愣了一下。

他用舌尖頂了頂腮幫，覺得有點好笑。

“的確不錯。”

陸驍收回目光，隨口應(yīng)和，“那……”他的話還沒說完，顧夜白卻忽然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個細(xì)微的表情變化，在他那張幾乎沒什么表情的臉上顯得格外明顯。

陸驍頓住話頭：“怎么了？”

顧夜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湊得更近了些，幾乎要貼上畫布，深邃的目光仔細(xì)地審視著畫面右下角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片看似隨意的褐色筆觸，像是湖邊的倒影。

他的指尖懸停在那片色彩之上，久久沒有移動。

vip室里的空氣仿佛一下子變得更加安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陸驍能感覺到，顧夜白周身的氣場變了。

不再是那種程式化的冷淡，而是透出了一絲……凝重和疑惑。

“顧先生？”

陸驍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顧夜白終于抬起頭，那雙墨黑的眸子看向陸驍，里面翻滾著某種陸驍看不懂的情緒，但很快又沉寂下去，恢復(fù)成一潭深水。

“沒什么。”

顧夜白首起身，緩緩摘下手套，語氣恢復(fù)了平靜，“畫沒有問題。

您可以帶走了。”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反而讓陸驍覺得剛才他那瞬間的凝重不是錯覺。

陸驍挑眉，盯著他的眼睛：“真的沒事？

我看你剛才表情不太對。”

顧夜白避開他的目光，轉(zhuǎn)身開始整理手套，側(cè)臉線條顯得有些緊繃：“只是想起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

勞您關(guān)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需要為您安排運送服務(wù)嗎？”

“不用，我自己車就在外面。”

陸驍見問不出什么，也不再糾結(jié)。

他本來就是來取畫的，任務(wù)完成就行。

至于這位冷冰冰的鑒定師心里在想什么，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利落地**了剩下的交接手續(xù)，簽好文件。

助理重新將畫仔細(xì)包好，放入 protective 的畫筒中，遞給陸驍。

“多謝了，顧先生。”

陸驍接過畫筒，瀟灑地往肩后一甩，那個隨意的動作讓顧夜白的眼角幾不**地跳動了一下。

“職責(zé)所在。”

顧夜白微微頷首，“慢走。”

陸驍咧嘴一笑，轉(zhuǎn)身大步離開，腳步聲在空曠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首到那帶著點不羈和活力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顧夜白才緩緩走到窗邊。

他看著樓下，那個名叫陸驍?shù)哪贻p男人隨意地將價值連城的畫筒扔進(jìn)跑車副駕，然后自己鉆進(jìn)駕駛座，發(fā)動機發(fā)出轟鳴，迅速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顧夜白久久地站在原地，眉心微蹙。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剛才懸停在畫作上的指尖。

剛才那幅畫……右下角那片褐色的顏料底下，似乎掩蓋著極淡的、另一個顏色的筆觸。

那種覆蓋手法非常巧妙，幾乎天衣無縫，若非他受過特殊訓(xùn)練且對這位畫家的技巧極其熟悉，根本不可能發(fā)現(xiàn)。

而那被掩蓋的筆觸色彩和走向……他轉(zhuǎn)身走回空無一人的vip室，從鎖著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皮質(zhì)筆記本。

快速翻到某一頁，上面貼著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復(fù)印件，像是一幅畫的某個局部細(xì)節(jié)放大。

照片上的筆觸，和他剛才驚鴻一瞥感到異常的地方，驚人地相似。

那應(yīng)該是一個……小小的、不易察覺的簽名或標(biāo)記的變體。

屬于一個早己被藝術(shù)界遺忘、甚至被認(rèn)為從未存在過的，“幽靈畫家”。

而陸家父親拍下的這幅畫，據(jù)所有權(quán)威鑒定，應(yīng)該是克林姆特的真跡無疑。

為什么會在真跡上，出現(xiàn)那個“幽靈”的痕跡？

是巧合？

是偽造？

還是背后藏著更深的故事？

顧夜白合上筆記本，指尖微微用力。

那個陸驍……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富家子弟，漫不經(jīng)心，對藝術(shù)毫無敬畏。

但他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似乎能看透很多東西。

這次交接，是單純的巧合，還是……？

窗外，夕陽開始西下，給城市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邊。

顧夜白站在漸暗的光線里，身影顯得有些孤寂，又充滿了謎團。

而開車飛馳在路上的陸驍，吹著口哨，心情似乎不錯。

等紅燈的間隙，他瞥了一眼副駕上的畫筒，腦海里卻莫名閃過顧夜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和他微微蹙眉的瞬間。

“嘖，怪人。”

他低聲自語，綠燈亮起，他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他們的故事，似乎就從這幅看似完美無瑕，實則暗藏玄機的畫作，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