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凡軀，請仙赴死

朕的江山------------------------------------------，十月初九。。，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大氣都不敢出。，三天前就應該死了。“眾卿平身?！保琅f是那種淡淡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群臣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穿著一身明**的龍袍，端坐在那里。，臉上的皺紋也還在。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有什么地方不對了。三天前，他是被抬著回寢宮的，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此刻，他端坐在龍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如電，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半薏×诉@許多時日，朝中可有大事發生？”。，說了幾句“天佑大軒陛下龍體康復乃萬民之?！敝惖奶自?。王衍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偶爾點點頭。，散了。，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不少人腿都軟了。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卻沒人敢開口說什么。，向來是不能問的。。
養心殿
王衍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御案前。
案上攤開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卷殘破的帛書。
《太虛引氣訣》。
這是那卷帛書上記載的功法名字。說是功法，其實簡陋得可憐——只有如何引氣入體、如何運轉周天、如何筑基的粗淺法門。帛書的最后幾行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隱約能辨認出幾句話：
“吾本散修，資質駑鈍，苦修二百七十載，終入金丹。然金丹之后，寸步難行。大限將至，留此功法于有緣人。若得此功法者，切記——修仙之路，財侶法地，缺一不可。吾之敗，敗在無一可依。望君慎之。”
二百七十載，金丹。
王衍盯著這幾個字，久久不語。
他今年六十九。就算把前三輩子加起來，也才兩百年出頭。那個留下功法的金丹真人，光是一輩子就活了兩百***，最后還是死了。
死在“無一可依”上。
什么叫“無一可依”？沒有**、沒有靠山、沒有資源、沒有傳承。一個人像野狗一樣在修仙界掙扎，最后掙扎不動了，找個沒人的山洞等死。
王衍忽然想起第三世最后，那個云游道人對他說的話：
“你找了我三十年。被你找到的，不止我一個。”
不止他一個。
也就是說，那個道人知道，有很多“仙人”來過這片大地。他們來干什么？為什么來？來了之后又去了哪里？
壁畫上沒有說。帛書上也沒有寫。
但王衍知道一件事：那個金丹真人，一定也是“不止他一個”中的一個。他來了，留在了這里，最后死了。
而其他人，可能去了別的地方。
去了哪里？
王衍不知道。但他遲早會知道。
十日后
王衍下了一道旨意：成立“搜玄司”，從六部抽調精干官員，專門負責搜羅天下古籍、異聞、方術、丹藥，以及一切與“長生”有關的事物。
搜玄司的司正，是一個叫沈鶴的人。
沈鶴今年五十二歲，是刑部老吏，干了三十年案牘工作，最擅長的就是從一堆亂七八糟的卷宗里找出蛛絲馬跡。他沒有任何**，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全憑本事。
王衍在無數可用之人中，偏偏挑中了他。
召見那日，沈鶴跪在養心殿，等了半個時辰，才等來一句話：
“朕讓你查的事，不管查到什么，直接報給朕。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沈鶴叩首：“臣遵旨。”
他沒問為什么。在刑部三十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該問的別問。
但走出養心殿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坐在御案后的老人，正低著頭看著什么。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沈鶴忽然覺得，那張臉看起來不像一個六十九歲的老人。
至少，不像三天前還躺在病榻上等死的老人。
十一月
搜玄司的第一批成果送到了御案上。
王衍一份份翻看，看得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所謂的“成果”，大部分都是些不著邊際的東西：某某山有仙人足跡，某某洞有長生丹藥，某某道士能煉九轉金丹……每一條后面都跟著一堆人名、地名、時間，看起來像模像樣，但仔細一查，全是捕風捉影。
只有一個卷宗，讓他多看了兩眼。
那是從西南邊陲送來的。送卷宗的人說，當地有一個叫“青崖”的地方，山中有個村子，村里人世代以采藥為生。那地方有一種奇怪的習俗：每年除夕夜，全村人都會在山腳下點一堆篝火，然后對著山頂磕頭。
問他們為什么，沒人說得清楚。只說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不磕頭會遭報應。
王衍盯著這個卷宗看了很久。
青崖。
那個金丹真人的洞府，就是在那一帶找到的。
臘月
王衍決定親自去一趟青崖。
****跪了一地，哭著喊著說不可?；实鄢鼍鞘谴笫拢螞r是去那種蠻荒之地？萬一有個閃失，大燕怎么辦？
王衍坐在龍椅上，聽他們哭了半個時辰，然后說了一句話：
“朕去意已決?！?br>群臣啞然。
他們忽然發現，這個皇帝今天說話的語氣，和以前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朕意已決，爾等不必再勸”的帝王威嚴，而是一種更平靜、更淡漠的東西。
像是在說一件與任何人都無關的事。
包括他自己。
臘月二十，一支三千人的隊伍從京城出發，向西南而去。
對外宣稱的是“天子南巡，體察民情”。
真正知道此行目的的，只有三個人：王衍、沈鶴，還有一個叫周賁的禁軍統領。
周賁今年四十歲，是王衍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他沉默寡言，但辦事牢靠。姬衍需要有人帶兵護衛，又想找個信得過的人，挑來挑去，只有周賁。
出發那日，周賁騎馬走在御駕旁邊，一路都沒說話。
直到出了京畿，他才忽然問了一句：“陛下，此行究竟為何？”
王衍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
“朕去找一樣東西?！?br>“什么東西？”
“一個答案?！?br>周賁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沒再問。
臘月二十八
隊伍抵達青崖。
這里確實是蠻荒之地。四面環山，中間一條峽谷，峽谷盡頭是那座叫“青崖”的山。山不算高，但很陡，從半山腰開始就云霧繚繞，看不清山頂。
當地的縣令早就在山口候著，一見御駕，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話都說不利索。姬衍沒理他，直接讓人帶路，去找那個除夕夜點篝火的村子。
村子就在山腳下，叫“崖下村”。
村里只有幾十戶人家，全是采藥的。他們世代住在這里，從沒離開過這片山?？h令說，這些人很古怪，不愿意和外人打交道，連稅都是每年派人來收，從不自己送出去。
王衍沒有進村。
他在村子對面的山坡上站了很久，看著那個村子和它背后的山。
沈鶴站在他身后，輕聲問：“陛下，要不要派人進去問話？”
“不用。”
王衍轉身，看向周賁：“明天是除夕。你派人盯著，看他們怎么點篝火?！?br>周賁領命。
除夕夜
王衍沒有回縣城，就住在山口的臨時行帳里。
入夜后，他獨自坐在帳中，閉目運轉《太虛引氣訣》。
這幾個月來，他已經摸清了這套功法的門道。說是“功法”，其實更像是一種呼吸吐納的法門。每天早晚各練一次，每次半個時辰，能感覺到一絲絲極細微的氣流在體內運轉。
但也就僅此而已。
按照帛書上說的，這套功法練到極致，就能“筑基”。筑基之后，才算真正踏入修仙之門。
但“極致”是什么程度？練多久才能筑基？帛書上沒寫。
王衍只知道一件事：那個金丹真人，練了兩百***，才從筑基到金丹。
而他，連筑基的門都還沒摸著。
正想著，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贄的聲音響起：“陛下，開始了?！?br>王衍睜開眼睛，起身走出行帳。
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見崖下村的方向。村口點燃了一堆篝火，火光在夜色中跳動，照出圍坐在篝火旁的人影。
那些人影開始動。
他們跪下了，面朝青崖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頭。
王衍抬頭看向青崖。
月光下，青崖的山頂籠罩在云霧中，什么也看不清。
但就在那些人磕頭的時候，姬衍忽然感覺到——丹田里那絲微弱的氣流，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凝神細看。
云霧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
不是風，不是云，而是一種更難以描述的東西。像是一道光，又像是一道影，在云霧深處一閃而過。
王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想起那個金丹真人的洞府。洞府里除了枯骨和帛書，還有壁畫。壁畫上畫著那個真人一生的經歷。
其中有一幅，畫的是他坐在山巔，面對云海。云海之上，有一道門。
那道門，是開著的。
王衍盯著青崖的山頂，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子時
篝火熄了。村子里的人回了屋。
青崖重新陷入沉寂。
王衍回到行帳，坐在榻上，久久不語。
沈鶴跟進來，見他面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可有什么發現？”
王衍沒有回答，反問道：“你知道那個金丹真人，是怎么死的嗎？”
沈鶴一愣：“壁畫上不是說……壽元將近？”
“壽元將近?！奔а苤貜土艘槐檫@四個字，忽然笑了，“兩百七十歲的金丹真人，壽元將近。朕這個六十九歲的凡人，還能活幾年？”
沈鶴不敢接話。
王衍擺擺手：“退下吧。”
沈鶴躬身退了出去。
帳中只剩下王衍一人。
他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從懷里取出那卷帛書，攤開在膝上。借著帳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一字一句地重新讀了一遍那些字。
“修仙之路，財侶法地，缺一不可?！?br>“吾之敗，敗在無一可依?！?br>王衍看著這幾行字，久久不動。
那個金丹真人，一個人活了兩百***，最后還是死了。
而他現在，手里有整個大軒王朝。
三千里的疆土，兩千萬的子民，數不清的財富，盡在掌中。
這就是他的“可依”。
他不是那個金丹真人。他有江山，有臣民，有可以驅使的人手，有可以動用的資源。他不需要像那個真人一樣，一個人在山野間苦苦掙扎。
他可以——用整個**，去鋪他的路。
王衍慢慢收起帛書，抬眼望向帳外。
夜空中，青崖的山頂已經隱沒在云霧中，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里有東西。
那個東西，會是他通往長生之路的第一塊基石。
正月初一
建元三十九年，第一天。
王衍站在山坡上，看著朝陽從青崖背后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山頂的云霧上，把云霧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周賁和沈鶴站在他身后，等著他的吩咐。
很久之后，王衍開口了。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青崖方圓百里，列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崖下村的那些人，一個也不許離開。讓他們繼續過他們的日子，繼續點他們的篝火，繼續磕他們的頭?！?br>“沈鶴，你留在青崖。給你三年時間，把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都給我摸清楚。”
沈鶴躬身領命。
王衍轉身，看向周賁：“回京?！?br>周賁一怔：“陛下，這就要走？”
“嗯?！?br>王衍上了御駕，車簾放下之前，他最后看了青崖一眼。
山頂的云霧還在翻涌，像一鍋沸騰的水。
總有一天，他會揭開那層云霧，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