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默古齋的午后

北京城的秋意正濃，陽光透過百年古槐的枝葉縫隙，在青磚灰瓦的胡同里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默坐在“默古齋”柜臺后，手中托著一只青瓷碗，軟布輕柔地劃過碗沿。

午后的陽光斜照進店，無數微塵在光柱中無聲起舞，像是被時光驚擾的精靈。

店不大，三十見方，卻擺滿了歲月的痕跡。

博古架上，明清瓷器靜立一旁，斑駁的銅器與溫潤的玉器各安其位，幾卷略顯殘破的字畫從青花畫缸中探出頭來。

空氣中彌漫著老木料、舊紙張和淡淡茶香混合的特殊氣味，那是任何現代香氛都無法復制的歷史味道。

林默的動作很輕，指尖感受著瓷胎的細膩。

這是一只清中期的民窯青瓷碗，釉色豆青，畫工灑脫，碗心繪著簡筆山水。

“胎質堅致，釉水瑩潤，畫意自然，”林默心中默念，“可惜底足稍有磨蝕，不然能上大拍。”

他的目光掠過店內，最終停在了墻上那張略顯發黃的老照片上。

照片中，一位與他眉目相似的中年人正站在一家規模宏大的古董店門前，身后牌匾上“正云齋”三個金字遒勁有力。

那是十五年前的父親林正云，當時的林家還是京城古玩界響當當的字號。

一陣微風從半開的店門溜進來，門楣上的銅鈴輕響。

“林老板，又研究啥寶貝呢？”

林默抬頭，見是隔壁書畫店的劉掌柜踱步進來，手里盤著兩個油光锃亮的核桃。

“隨便看看。”

林默放下瓷碗，微微一笑，“劉叔今天沒生意？”

“唉，這年頭，看的人多，買的人少。”

劉掌柜湊到柜臺前，瞥了眼那只青瓷碗，“民窯的？

品相不錯，就是畫工糙了點。”

“民窯有民窯的味道，太過精致反而失了趣味。”

林默遞過一杯剛沏的茶。

劉掌柜呷了一口，忽然壓低聲音：“聽說沒？

老城東那邊拆遷，墻洞里扒拉出不少老物件，有幾個銅錢好像還是遼代的。”

林默眉頭微動：“真的假的？

遼錢可不多見。”

“誰知道呢，現在造假的手段，連儀器都測不出來。”

劉掌柜搖搖頭，“說起來，你父親當年要是沒走眼那件西周鼎，現在正云齋怕是都開分店了吧？”

林默嘴角的笑意淡去，指尖無意識地在柜臺上劃過。

十五年過去了，那件事依然是圈內人偶爾提及的談資。

“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輕聲道。

劉掌柜自知失言，忙岔開話題聊了些市場行情，不久便借口看店告辭了。

店里重歸寂靜。

林默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張照片，思緒飄遠。

父親林正云一生鑒寶無數，為何偏偏在那場重要的鑒寶會上，將一件高仿西周青銅鼎斷為真品？

此事不僅讓林家聲譽掃地，更讓一生好強的父親郁郁而終，只留下這間小小的“默古齋”和滿腹未解的謎團。

午后時光緩緩流淌，偶有游客進店閑逛，問幾句價格，拍幾張照片，又匆匆離去。

林默不急不躁，將店內的物件逐一取出，擦拭，端詳，再小心放回原位。

每一件古物在他手中都仿佛有了生命，訴說著屬于自己的故事。

夕陽西斜，店內的光線漸漸暗淡。

林默起身準備打烊，剛走到門前，卻見一位老者站在門外，似是猶豫是否進來。

老人約莫七十上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己經磨損，褲腿上沾著些許泥點。

他雙手緊緊抱著一件用舊報紙包裹的物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然而讓林默注意的是老人的眼睛——那不像尋常古稀老人的渾濁雙目，而是異常清亮銳利，此刻正不安地西下張望，像是在躲避什么。

“老人家，要打烊了。”

林默溫和地說。

老人像是被驚醒，上前一步：“老板，收東西嗎？”

聲音沙啞，帶著某種地方口音。

林默打量他一眼：“看是什么東西。”

老人遲疑片刻，終于邁進店門。

店內燈光下，林默才看清他額上的汗珠和微微顫抖的雙手。

“家里老物件，孩子病了，等錢用。”

老人重復著古玩行里最常聽到的說辭，將懷中物件小心放在柜臺上，一層層揭開舊報紙。

隨著報紙層層展開，林默的呼吸漸漸屏住了。

當最后一張報紙落下時，一尊深褐色的琉璃駱駝赫然出現在眼前。

它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高約十五厘米，駝峰挺拔，西足剛健仿佛踏沙而行。

最令人驚嘆的是駱駝背上的鞍具，竟用細如發絲的金線鑲嵌出繁復的唐草花紋，在琉璃體內若隱若現。

林默的心跳突然加速，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從柜臺下取出白手套戴上。

“能上手嗎？”

他問。

老人連連點頭。

林默輕輕托起琉璃駱駝，第一感覺是入手溫潤，重量適中。

他走到燈下仔細端詳，只見琉璃體內有自然形成的氣泡和流紋，色澤深淺變化自然，金絲鑲嵌工藝精湛無比，毫無現代工藝的機械感。

當他的指尖撫過駱駝底部時，一處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刻痕讓他心跳驟停——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將”字。

“家里翻出來的？”

林默狀似隨意地問，眼睛卻不錯過老人的任何表情變化。

“老房子拆遷，從墻洞里扒出來的。”

老人回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孩子住院了，等錢交手術費。”

林默點點頭，指著駱駝右腿一處幾乎看不見的細紋：“可惜這里有沖，不然能值更多。”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很快又被愁苦取代：“老板您看能值多少？

醫院催得緊。”

林默沉吟片刻：“琉璃器收藏的人不多，這件雖然有金絲鑲嵌，但畢竟有傷。

這樣吧，八千，我擔風險。”

老人嘴唇哆嗦著：“能不能再多點？

一萬行不行？”

林默搖頭：“最多九千。

這行情，能不能出手還難說。”

經過幾個回合的討價還價，最終以一萬二成交。

轉賬時，林默看似無意地問：“老人家是哪的人啊？

聽口音不像本地的。”

“河北，小地方。”

老人含糊應道，收到轉賬提示后明顯松了口氣，匆匆告辭離去，甚至忘了拿走那些舊報紙。

林默送到門口，看著老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胡同拐角處，心中的疑云越發濃重。

那老人的手——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那是長期從事某種精細手工活的痕跡，絕非普通農民所有。

他回到店內，毫不猶豫地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鎖好門，然后將那尊琉璃駱駝小心翼翼捧到里間的工作臺上。

臺燈亮起，專業的光線下，琉璃駱駝更顯璀璨奪目。

林默取出高倍放大鏡，深吸一口氣，開始仔細審視這件不可思議的寶物。

當放大鏡移到駱駝右眼時，他忽然停住了。

琉璃眼珠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林默調整了一下燈光角度，屏住呼吸再次看去。

只見那琥珀色的琉璃眼珠深處，竟隱約可見兩個微不可察的刻字，小得幾乎與琉璃體內的天然雜質混為一體。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焦距，終于看清了那兩個字——“巳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