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銅口琴------------------------------------------。，門口的貝殼風鈴忽然叮鈴鈴響起，門被輕輕推開。，手里拿著用藍印花布包著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徑直走到了柜臺前。“孩子，”她的聲音溫溫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我打聽了很久，聽說你這里，能聽懂舊東西里沒說出口的話？”，給她倒了杯溫水：“坐吧奶奶。只要它愿意說，我就聽得到。”，坐下后，打開了手里的包裹。。，伸手拿起了那把口琴，鬼使神差地放到了唇邊。奶奶沒有制止，只是安靜地看著我。，竟自然而然地吹出了一段完整的旋律。調子很緩，帶著咸濕的海風氣息，像被人在心里念了大半輩子。，周遭的景象忽然翻涌起來。（聽海），海邊的礁石上。“喂，你天天在這兒吹琴，不膩啊？”，看向不遠處的少年。少年叫陸聽海，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曬得一身健康的小麥色，手里攥著一把亮閃閃的黃銅口琴，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耳尖有點紅：“不膩。有人愿意聽，就不膩。”
蘇晚的臉一下子熱了，低頭假裝翻書，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她是鎮上紗廠的女工，每天下班都來海邊看書。而陸聽海是漁村里的少年，每天出海回來，就坐在礁石上給她吹琴，一吹就是一個多月。
那天漲潮，蘇晚看書入了迷，潮水漫上來打濕了她的布鞋，是陸聽海光著腳沖過來，把她從礁石上背了下來。少年的后背滾燙，帶著陽光和海水的咸腥味，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把口琴。
“你攥著琴干嘛？不怕掉海里？”蘇晚趴在他背上，小聲問。
“不行，”陸聽海的聲音悶悶的，“這是我攢了半年工錢買的，以后要給我媳婦吹一輩子的。”
蘇晚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一年后，海邊的小平房里。
昏黃的燈泡下，陸聽海把那把黃銅口琴放在蘇晚手里，指尖都在抖。
“晚晚，我家里窮，沒什么彩禮。”他紅著臉，不敢看她的眼睛，“這把琴給你。以后，你想聽什么，我就給你吹什么，給你吹一輩子，絕不反悔。”
蘇晚握著冰涼的琴身，眼淚掉了下來，卻笑著捶了他一下：“誰要你反悔。我要你天天給我吹。”
婚后的日子苦，紗廠的活累，蘇晚受了委屈，回家一推門，陸聽海的口琴聲就響了起來。
“怎么了？誰欺負我們晚晚了？”他把她摟在懷里，口琴還握在手里。
“車間主任扣我工錢，說我縫錯了兩針。”蘇晚悶在他懷里，聲音帶著哭腔。
陸聽海沒多說，把口琴湊到唇邊，吹起了那首他專門給她編的《聽海》。窗外的海**混著溫柔的琴聲，蘇晚靠在他肩上，眼淚慢慢就收住了。
“等我攢夠了錢，”他吹完琴，貼著她的耳朵說，“我帶你去南邊看海，去看人家說的那個會發光的藍眼淚。”
蘇晚笑著點頭：“好，我等著。”
可她沒等到。
結婚第十年，臺風過境的那個雨夜。
蘇晚在醫院的走廊里守了三天三夜，才等到醫生出來說：“人救回來了，但是肺傷得厲害，以后不能累著，更不能用勁吹氣，不然……”
后面的話，蘇晚沒聽清。她沖進病房，看見躺在床上的陸聽海，臉色慘白，嘴唇干裂，看見她進來，只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出院回家的那天，陸聽海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床頭柜的抽屜，把那把黃銅口琴放了進去，然后“咔噠”一聲，上了鎖。
蘇晚端著溫水進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聽海，”她走過去，小聲說，“不能吹就不吹了，沒關系的。琴拿出來放著吧，好歹是個念想。”
陸聽海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把鑰匙揣進了兜里，轉身去了窗邊，看著外面的大海，一站就是一下午。
從那天起，那把口琴就被鎖在了抽屜里，一鎖就是四十多年。
他再也沒提過吹琴的事，再也沒提過去南邊看海的承諾。有一年蘇晚過生日，翻出了鑰匙，打開抽屜把琴拿出來，遞到他面前：“聽海，好久沒聽你吹琴了，吹一句就行，好不好？”
陸聽海看著那把琴，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臉都憋紅了。蘇晚趕緊給他拍背，再也不敢提口琴的事。
那天晚上，陸聽海等蘇晚睡著，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窗外的大海，坐了整整一夜。
琴聲落下，眼前的景象瞬間消散。
我還是站在柜臺后，手里握著那把黃銅口琴。老奶奶坐在椅子上，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掉，卻沒哭出聲。
我把口琴遞回給她，輕聲說：“他從來沒怪過你，也沒怨過自己兌現不了承諾。他只是怕，怕你看見他咳得直不起腰的樣子會難過，怕你覺得當年那個能給你遮風擋雨的少年，沒用了。”
老奶奶捧著那把口琴，愣了很久，忽然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眼里卻亮了起來，像回到了六十多年前，那個在礁石上聽見琴聲就會臉紅的傍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會忘。”她反復摸著琴身，聲音抖得厲害，“老頭子，我聽見了，我都聽見了。”
她小心地把口琴重新包回藍印花布里，跟我道了謝，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我忽然開口叫住了她：“奶奶，如果您喜歡聽的話，下次來，我還吹給你聽。”
老***身子猛地頓了一下，緩緩回過頭。她看著我，眼里的水光一下子又漫了上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恍惚間聽見了別的什么聲音，很久才笑著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了句：“好，好孩子。”
門口的風鈴再次叮鈴鈴響起，老***身影消失在了朦朧的夜色里。
桌上的紅茶已經涼透了。
我的鋪子，賣的不是舊物，收的也從來不是舊物。是那些藏在時光里，沒有說出口的溫柔，和沒來得及訴說的心意。
柜角的幸運瓶，在暖黃的夜燈下微微閃著藍光，像有細碎的海光在瓶里輕輕流轉。
風穿過窗縫吹進來，我忽然聽見，有人在耳邊輕輕喚著我的名字。
夜深了，該閉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