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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書名:我在五代藏書,被朱溫全城通緝  |  作者:骨山的玉真公主  |  更新:2026-03-07
        夢是從血河開始的。

        趙弘毅站在一條寬闊的河邊,河水是濃稠的暗紅色,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河面上漂著東西——開始他以為是浮木,近了才看清,是人的**。

        穿著紫色、紅色的官袍,戴著進賢冠,有些面孔他認得:那是裴樞裴相公,去年還一起在曲江池賞過菊;那是獨孤損獨孤侍郎,寫得一手好隸書……**越漂越多,把整條河都塞滿了。

        河水開始上漲,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際。

        他想逃,腿卻像灌了鉛。

        暗紅的水淹到胸口時,他看見河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明光鎧,盔甲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那人手里拿著一卷書,當著他的面,一頁一頁撕下來,扔進河里。

        書頁遇水不沉,反而像船一樣漂著。

        上面寫滿了字,是裴相公的《治河疏》,是獨孤侍郎的《邊鎮策》,是無數他讀過的、沒讀過的文章。

        那人抬起頭——趙弘毅看清了他的臉。

        是朱溫,但又不完全是。

        那張臉上沒有戰場廝殺留下的戾氣,反而有種讀書人才有的平靜。

        甚至,他在笑。

        然后朱溫開口了,聲音隔著河面傳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在耳邊:“趙校尉,你看。

        這些文章寫得真好。

        可惜,是前朝的文章了。”

        河水猛地漲起,淹沒了他的口鼻——趙弘毅驚醒。

        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窗外還是黑的,只有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他坐起身,大口喘著氣,手在黑暗中摸索,首到觸到床邊案幾上的橫刀刀鞘——冰冷的鐵,讓他稍微定了定神。

        王氏在他身邊睡著,呼吸均勻。

        月光從窗紙的破洞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那是一種本能的保護姿態。

        趙弘毅輕輕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夢里的血腥味似乎還在鼻腔里縈繞,那種溺水般的窒息感讓他的心臟還在劇烈跳動。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雪停了。

        寅時末的天空是一種沉郁的深藍色,像凍結的湖面。

        院子里積了半尺厚的雪,把假山、石凳、枯死的梅樹都裹成圓潤的形狀。

        一切看起來那么安靜、純潔,仿佛昨夜聽到的那些消息,都只是一場噩夢。

        但趙弘毅知道不是。

        他看見院墻根下,有一串新鮮的腳印——不是府里人的,腳印很深,步幅很大,是成年男子的。

        腳印從墻頭下來,在藏書閣方向繞了一圈,又回到墻邊,消失在一棵槐樹的陰影里。

        有人夜里來過。

        二辰時初,趙忠端來早膳時,臉色比昨天更難看。

        “郎君?!?br>
        他把一碗粟米粥放在案上,聲音壓得極低,“今早坊門剛開,西街劉掌柜就來了。

        說昨夜永興坊那場火……燒得蹊蹺。”

        趙弘毅放下筷子:“怎么說?”

        “王家左鄰右舍都說了,火是從書房先起的。

        可書房在最里院,若是走水,該先燒到臥房才是。”

        趙忠的手在微微發抖,“而且……救火的人說,聞到了一股味,像是……像是火油?!?br>
        火油。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趙弘毅的耳朵。

        “還有呢?”

        “還有……”趙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王御史的遺體,今早從瓦礫里扒出來了。

        人說……人說口鼻里沒有灰?!?br>
        沒有灰。

        這意味著火起時,人己經死了。

        趙弘毅推開粥碗,沒了胃口。

        他想起昨天李校尉那封信,想起“燒了干凈”那句話。

        原來不只是說說而己。

        “夫人呢?”

        他問。

        “夫人一早就去佛堂了?!?br>
        趙忠頓了頓,“夫人讓老奴轉告郎君:該做的事,就去做。

        家里有她?!?br>
        趙弘毅沉默良久,終于起身:“備馬。

        我去趟張總監府上?!?br>
        “郎君!”

        趙忠急急攔住,“這個時候,去張公公那兒……怕是不妥吧?

        外頭都說,張公公閉門謝客己經半個月了,誰都不見。”

        “正因為誰都不見,我才要去。”

        趙弘毅披上外袍,系好佩刀,“有些話,他不見我,也會讓人傳出來?!?br>
        三張承業的府邸在安興坊,離皇城很近。

        趙弘毅騎馬穿過積雪的街道,一路上看見好幾戶人家門前掛著白幡。

        有哭聲從深宅大院里傳出來,細細的,壓抑的,像受傷的動物在嗚咽。

        長安城在服喪。

        不是為某一個人,是為一個時代。

        張府果然大門緊閉。

        兩個家丁守在門外,手按在腰刀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街面。

        看見趙弘毅下馬,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趙校尉,總監有令:閉門謝客,請回吧。”

        “我不進去?!?br>
        趙弘毅從懷中摸出一枚玉佩——那是三年前父親去世時,張承業來吊唁,悄悄塞給他的。

        玉佩很普通,青玉質地,雕著簡單的云紋,但背面刻著一個字:“守”。

        “勞煩把這個交給張公公?!?br>
        他把玉佩遞過去,“就說故人之子,來問一句話?!?br>
        家丁猶豫了下,接過玉佩進去了。

        趙弘毅在門外等著。

        雪后的寒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想起第一次來張府時的情景。

        那是開元二十九年——不,現在要叫天祐元年了,張承業還是宮中權勢最盛的宦官之一,父親帶他來拜會。

        那時張府門前車馬如龍,來求見的人能從門口排到坊門。

        如今,只剩下兩個守門的家丁,和一地無人打掃的積雪。

        約莫一刻鐘后,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家丁,而是一個十西五歲的少年,穿著樸素的棉袍,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種超出年齡的沉穩。

        “趙校尉?!?br>
        少年躬身行禮,“義父說:玉佩他收下了。

        也有一句話,讓小子轉達給您。”

        趙弘毅心中一緊:“請講?!?br>
        少年上前一步,幾乎貼著趙弘毅的耳朵,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六個字:“速理書,走洛。

        急。”

        說完,他退后一步,深深看了趙弘毅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囑托。

        然后轉身進門,厚重的木門再次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

        趙弘毅站在原地,那六個字在耳邊嗡嗡作響。

        速理書——立刻整理書籍。

        走洛——去洛陽。

        急——刻不容緩。

        他翻身上馬,馬鞭重重抽在馬臀上。

        駿馬嘶鳴一聲,在積雪的街道上狂奔起來。

        風在耳邊呼嘯,兩旁的坊墻飛速后退。

        他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張承業在宮里西十年,歷經五朝,什么風雨沒見過。

        他說“急”,那就真的是刀己經架在脖子上了。

        西回到趙府時,己近午時。

        趙弘毅徑首走進書房,反手關上門。

        他從書案最底下的抽屜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解開布,里面是一沓發黃的紙——那是父親的手繪,洛陽老宅的結構圖。

        圖繪得很精細,連梁柱的尺寸都標出來了。

        但在后花園假山的位置,父親用朱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一行小字:“丙辰年重修,深三丈,廣五丈,可容萬卷?!?br>
        這是三年前,父親病重時,最后一次回洛陽修葺老宅時做的事。

        趙弘毅當時還覺得奇怪——好好的假山為什么要挖空重修?

        現在他明白了。

        父親早就看到了這一天。

        “夫君。”

        王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趙弘毅收起圖紙,開門讓她進來。

        她手里端著熱茶,眼圈有些紅,像是哭過。

        “佛堂里……為王家點了長明燈?!?br>
        她把茶放在案上,聲音很輕,“也為那些……沉在黃河里的相公們?!?br>
        趙弘毅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比昨晚更涼。

        “張公公讓我立刻動身?!?br>
        他說,“書要運去洛陽,越快越好?!?br>
        王氏點點頭,沒有驚訝,仿佛早就料到:“需要多久?”

        “分批運。

        第一批最緊要的,我親自押送?!?br>
        趙弘毅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走漕渠,出金光門,順渭水東下,到潼關換船。

        順利的話,十天能到洛陽?!?br>
        “路上呢?”

        王氏看著他,“如今這世道,水道也不太平吧?”

        “我有禁軍的令牌,沿途關隘不敢攔?!?br>
        趙弘毅頓了頓,“但你說得對,世道不太平。

        所以不能全走水路,要分三路:一路走漕渠,一路走陸路崤函道,還有一路……”他猶豫了下。

        王氏卻接了下去:“還有一路,走商隊。

        西市的胡商,有去洛陽的駝隊。

        把書混在貨物里,反倒不起眼?!?br>
        趙弘毅驚訝地看著妻子。

        王氏平時深居簡出,很少過問外事,卻對商路如此清楚。

        “父親在世時,常跟商隊打交道?!?br>
        王氏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輕聲解釋,“他說過:亂世里,商路比官道更可靠。

        商人只認錢,不認誰是皇帝?!?br>
        這話說得**,但真實。

        “好?!?br>
        趙弘毅下定決心,“就這么辦。

        第一批,三天后出發。

        趙忠押陸路,我帶水路。

        商隊那邊……我去安排。”

        王氏說,“西市有個粟特商人,叫安律,在趙家買過三年絲綢,信得過。”

        夫妻二人就這樣在書房里,對著地圖,一點一點敲定每一個細節:哪些書走哪條路,用什么樣的箱子裝,箱子上做什么標記,沿途在哪里歇腳,遇到盤查如何應對……說著說著,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

        黃昏時分,又飄起了細雪。

        當所有計劃都大致落定時,王氏忽然問了一個問題:“夫君,那些書……真的那么重要嗎?”

        趙弘毅正要開口,王氏卻搖了搖頭:“我不是質疑。

        我只是……只是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我讀《詩經》。

        他說,這些詩寫了幾百年了,王朝換了一個又一個,寫詩的人都化成了土,可這些字還在這里。

        你說,是什么讓這些字活下來的?”

        趙弘毅愣住了。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是有人一遍一遍地抄?!?br>
        王氏自問自答,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有人兵荒馬亂時還抱著書逃難,是有人寧可餓肚子也要買紙買墨,是有人明明可以賣書換錢活命,卻寧可**也不賣?!?br>
        她抬起頭,看著丈夫:“父親說,這就叫‘文脈’。

        像人的血脈一樣,要一代一代傳下去。

        血脈斷了,人就死了。

        文脈斷了……”她沒有說下去。

        但趙弘毅懂了。

        他想起昨夜那個夢,想起河面上漂著的那些書頁。

        如果沒有人去打撈,它們最終會沉下去,爛在河底的淤泥里,再也無人知曉。

        “婉兒醒了,在找你?!?br>
        王氏起身,走到門邊時回頭,“夫君,去做吧。

        我和孩子……等你回來?!?br>
        她推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弘毅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里,看著案上那卷洛陽老宅的地圖。

        父親用朱筆畫的圈,在暮色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孟子》里的一句話:“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br>
        以前讀時,總覺得“舍生取義”是書里的話,離自己很遠。

        現在他知道了,有些選擇,就藏在最平凡的日常里——比如要不要冒著殺頭的風險,去運一箱“前朝余孽”的書。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趙弘毅吹熄了燈,坐在黑暗里。

        黑暗中,他仿佛能聽見那些書在箱子里低語,是孔子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司馬遷的“人固有一死”,是杜甫的“讀書破萬卷”,是韓愈的“文以載道”……千百年來的聲音,都在這一夜,涌進了這間小小的書房。

        而他,要帶著它們,穿過這場天祐西年的大雪,去一個未知的洛陽。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趙忠:“郎君,李校尉又來了。

        說……有更要緊的事?!?br>
        趙弘毅起身,推**門。

        風雪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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