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念x

消毒水的味道濃烈而刺鼻，頑固地附著在鼻腔深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冰冷的、屬于疾病和絕望的氣息。

許念坐在病床邊的硬塑膠椅子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奶奶沉睡的臉上。

那張布滿皺紋的面龐此刻毫無血色，氧氣面罩覆蓋了她大半張臉，每一次微弱而艱難的呼吸都在透明罩子上呵出一小片轉瞬即逝的白霧，隨即又被下一次更艱難的吸氣所取代。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卻令人心慌的“滴滴”聲，屏幕上曲折的綠色線條，是維系著奶奶生命的、微弱而脆弱的證明。

“腦梗后并發肺部感染，情況不太樂觀。”

醫生的話言簡意賅，像冰冷的鑿子，一下下敲在許念的心上，“后續需要長期的康復治療和精心護理，這期間的費用……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和物質上的雙重準備。”

醫生遞過來的那一疊繳費單，薄薄的幾張紙，卻重得她幾乎拿不穩。

她的指尖用力地捏著紙張邊緣，冰涼的溫度從指腹蔓延開來，首抵心臟。

目光掃過最下方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串數字，對她而言，不啻于天文數字。

它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將她所有的希望和光亮都嚴嚴實實地埋葬。

離開醫院時，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

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繁華喧囂的輪廓。

但這繁華與她無關，她像一抹孤魂，融不進這璀璨的**，只被無邊的焦慮和沉重包裹著，一步步挪向那個她稱之為“家”的地方。

那是一棟坐落于本市最好地段的獨棟別墅，燈火通明，氣派非凡。

然而，越是靠近，許念的心就越是冰冷。

這里沒有溫暖，只有無處不在的冷漠和隔閡。

推開沉重的雕花銅門，客廳里傳來的歡聲笑語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她的耳膜上。

“媽，你看！

這雙鞋限量發售的，我們班就我一個人搶到了！”

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陳明軒，正舉著一雙嶄新的、logo刺眼的籃球鞋，語氣里滿是炫耀和得意。

“喜歡就好，明軒真棒。”

母親的聲音傳來，是許念極少聽到的、帶著寵溺和溫柔的語氣，“下個月你去參加那個國際暑期夏令營的費用，媽媽也給你準備好了，到時候多拍點照片回來。”

許念的腳步頓在玄關的陰影里，像被釘在了原地。

她看著客廳里那對母子其樂融融的畫面，看著母親臉上那毫無陰霾的笑容，再想起醫院里奶奶枯槁的容顏和那疊沉甸甸的繳費單，一股冰冷的、尖銳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刺激得眼眶發熱。

她低下頭，試圖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回到二樓那個屬于她的、狹**仄的客房。

“念念？”

母親還是發現了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恢復了平日里的那種疏離和公式化，“回來了？

***怎么樣了？”

許念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醫生說，需要很多錢，后續治療和康復，費用很高。”

母親聞言，精心描畫的眉毛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嘆了口氣：“唉，這年頭生病就是燒錢。

不過家里最近開支也大，你弟弟的學費、各種興趣班、還有你陳叔叔生意上的應酬周轉，哪一樣不要錢？

這樣吧，”她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你先把你卡里那筆錢取出來應應急，就是**當年……留下的那筆，說是給你讀大學用的。”

許念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母親，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發顫：“那筆錢是我的學費！

是我爸留給我最后……學費以后再說！

現在救人要緊不是嗎？

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沒錢治療？”

母親打斷她，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甚至帶上了一絲責備，“再說，你現在住在這里，吃穿用度，哪一樣少了你的？

陳叔叔虧待你了嗎？

大學……晚一年讀也沒什么大不了，女孩子最終……”后面的話，許念己經聽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沖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徹骨的寒。

她看著母親一張一合的、涂著昂貴口紅的嘴唇，看著她身上那件質地精良、價格不菲的真絲家居服，看著她保養得宜、幾乎看不出歲月痕跡的臉龐。

然后再一次，醫院里奶奶虛弱的氣息、監護儀冰冷的滴滴聲、繳費單上那串天文數字，無比清晰地在她腦海里交替閃現。

巨大的失望和冰冷的恨意，如同藤蔓般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瘋狂滋生、纏繞，瞬間勒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這個家，這個她名義上的母親，那個她叫“陳叔叔”的繼父陳宏遠，還有那個被寵上天、擁有一切的繼弟……他們輕而易舉地擁有著她渴望卻不可得的一切，如今，連她父親用命換來的、她唯一僅存的希望和未來，也要如此輕描淡寫地奪走嗎？

她沒有再爭辯，也沒有再看母親和弟弟一眼。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僵硬地走上樓梯，回到那間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痕跡的客房。

“咔噠”一聲，門被反鎖。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坐倒在冰涼的地板上。

對面就是一面穿衣鏡，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黑眼圈濃重，眼神空洞，里面卻又仿佛燃著兩簇幽暗的、不肯熄滅的火苗。

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像是不堪重負。

絕望像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但就在這滅頂的絕望之中，一種極端而冰冷的情緒破土而出。

報復。

這個念頭如同淬了毒的荊棘，瞬間纏繞了她整顆心臟，帶來尖銳的刺痛，卻也帶來一種詭異的、支撐她不會立刻倒下的力量。

既然你們不仁，視我如無物，奪我所愛，斷我生路。

那就別怪我不義。

這個虛偽、冰冷、吸食她血肉的家，她不要讓他們好過。

目標清晰而明確。

而第一個，也是最首接的目標，就是那個名義上的“哥哥”，陳宏遠的親生兒子，這個家里同樣特立獨行、仿佛與這一切格格不入，卻又實實在在是其中一員的——陳尋。

她要接近他，招惹他，利用他，把他當作攪亂這一池死水的石子，當作她報復之路的第一塊墊腳石，哪怕這個過程會讓她自己也墜入更深的深淵，萬劫不復。

許念慢慢地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嘴角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扯出一個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眼神里的脆弱和空洞逐漸褪去，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和孤注一擲的瘋狂所取代。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樓下花園里精心修剪卻毫無生氣的景觀。

游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