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透明的咸魚日常

時值盛夏，日頭正烈，連蟬鳴都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倦意。

尚書府西北角最偏僻的小院里，卻藏著一處難得的陰涼。

陸時意陷在一張有些年頭的竹制搖椅里，身上是洗得微微發白的淺綠衫子，整個人仿佛要融進那片斑駁的樹影中去。

她半瞇著眼，搖椅慢悠悠地晃著，手邊的小幾上擺著一碟剛冰鎮過的桂花糕，糕體瑩白，綴著金黃的桂花瓣，旁邊還有一小壺沁著水珠的酸梅湯。

她拈起一塊，送入唇間，清涼甜糯頓時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輕輕哼了一聲，像只被太陽曬透了的貓。

——躺平人生，莫過于此。

“小姐！

您怎么又窩在這兒了！”

丫鬟小桃端著針線籃子急匆匆走進來，一見她這模樣就忍不住跺腳，“前院劉媽媽剛剛來傳話，說永昌伯夫人午后要來，讓各房小姐都準備著見客呢！

您是不是也該起身梳妝打扮一下？”

陸時意連眼皮都沒掀，聲音拖得又軟又長：“永昌伯夫人來了，自有母親和嫡姐相陪，與我有什么相干？

我若是湊上前去，穿得扎眼了，搶了風頭要挨訓；穿得寒酸了，丟了體面也要挨訓。

橫豎都是不討好，不如不去。”

小桃急得揪緊了手里的帕子，“可是……劉媽媽那語氣分明就是在點我們呢！

若是夫人又借故挑刺，克扣這個月的月例……”陸時意晃椅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是了，她，陸時意，吏部尚書陸軒的庶女，在這深宅大院里頭，約等于不存在。

生母原是府中的繡娘，去得早，留下她一個人，無依無靠地長大。

她早就悟透了：不爭不搶、低調吃喝、努力存錢，才是硬道理。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等到年紀夠了，拿一筆小小的嫁妝——哪怕微薄，只要捏在自己手里就好——離開陸府，買一間小院，開一家點心鋪，踏踏實實做她的逍遙**。

父愛？

她不敢想。

嫡母柳氏的慈心？

那更是笑話。

“月例啊……”陸時意下意識望了一眼屋內那只鎖得緊緊的小木匣。

里頭是她這些年省吃儉用、偷偷做繡活換來的私己錢。

柳氏克扣月例是常事，好在她們這院子開銷小，她又“懶”得走動，勉強還能撐下去。

“放心，”她重新癱回搖椅，語氣懶淡，“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飽。

大不了……我晚點兒再做碗冰鎮杏酪給母親送去？”

這是她摸爬滾打練就的生存智慧之一：美食糊弄學。

柳氏貪口腹之欲，她恰巧有點廚藝天分，偶爾獻食，能換幾日清靜。

小桃見她又是一副“咸魚癱”的模樣，知道勸不動，只好嘆氣，拿起團扇在一旁輕輕打風，嘴里仍絮叨：“奴婢是怕……聽說永昌伯夫人這回來，是為相看姑**……萬一、萬一瞧中您……打住！”

陸時意猛地坐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小桃，這話可不興亂說！

高門是那么好進的？

規矩多、是非多，你看父親后院里那些明爭暗斗，累不累人？

我只想將來嫁個普通人家，或者干脆不嫁，清清靜靜過日子不好嗎？”

她可是立志躺平的人，才不要跳進那種火坑。

小桃被噎得沒話講，只得干著急。

她家小姐生得其實很好看，眉目如畫，肌膚瑩白，只是平日總低著頭，穿得也素凈，才被埋沒了。

若稍加打扮，絕不會比嫡小姐遜色……偏偏小姐自己毫不放在心上……“唉，若是姨娘還在……”小桃低聲喃喃。

陸時意眼神微微一暗，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對生母印象不深，只記得是個溫柔卻總是蹙眉的女子。

她教會自己最多的，便是“藏拙”與“忍耐”。

在這深宅里，不出錯，就是活下去最好的方式。

她又拈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小桃嘴邊，笑道：“嘗嘗，甜得很。

愁有什么用？

還不如多吃一口甜的。”

陽光透過葉隙，落下細碎的金斑，掠過少女寧靜的側臉和丫鬟憂心忡忡的眉眼。

這小院仿佛被時光遺忘，也與前廳的喧囂、京城的紛擾毫無關系。

陸時意重新瞇起眼，享受這片刻慵懶，心里盤算著晚膳是吃雞絲涼面還是綠豆薏米粥，**里的私房錢月底又能多出幾錢銀子。

她只盼這樣的咸魚時光，能再久一點，再慢一點。

可她并不知道，一道即將從宮中所出的圣旨，正要把她這微不足道的心愿砸得粉碎。

不久之后，全京城的目光都會聚焦在她這個尚書府小透明的身上。

而此刻，她只是覺得，碟中的桂花糕，真甜，冰鎮的酸梅湯，真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