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風送爽，梧葉飄黃，入宮倏忽己逾一月。

紫奧城內琉璃瓦當映著澄明秋光，飛檐翹角下銅鈴輕晃，碎響敲破了長日的沉寂。

養心殿暖閣內，檀香裊裊縈著龍涎香的清冽，明黃錦緞鋪就的龍榻旁，劉公公弓著身子，雙手捧著描金漆木的綠頭牌，鬢邊銀絲沾了些許浮塵，聲音壓得極低：“皇上，新選入宮的小主們皆己**妥當，今夕可擇一人侍寢。”

皇上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冰涼的牌面，目光掠過一眾花團錦簇的名字，倏爾頓住，薄唇輕啟，聲線沉朗如玉石相擊：“便傳棠常在吧。”

“嗻。”

劉公公應聲退下，尖細的嗓音穿過九曲回廊，驚起了檐下幾只棲息的灰雀。

靈莎殿偏院的窗欞半敞，棠常在正臨窗理著鬢邊的珠花，素色襦裙襯得她身姿纖弱，鴉羽般的長發垂落腰際，眉如遠黛，眸若秋水，唇瓣不點而朱，透著一股未經世事的清麗。

聽聞劉公公宣旨，她握著珠花的手微微一顫，眼底倏然迸射出亮閃閃的光，心頭的狂喜如潮水般漫溢——入宮一月，她日日候著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夜涼如水，養心殿的燭火燃得徹夜通明。

幔帳低垂，隱約映出兩道交疊的身影。

棠常在屏著呼吸，指尖攥緊了身下的錦被，緊張與羞怯交織著，竟不敢抬眼去看身側的帝王。

他的氣息帶著龍涎香的冷冽，卻又透著幾分熨帖的溫熱，驚得她睫毛簌簌發抖，首到晨光熹微，才倦極而眠。

翌日清晨，天光破窗而入，灑在棠常在略顯蒼白的臉頰上。

她正欲悄然起身，卻聽見身側傳來低沉的嗓音：“棠兒。”

她慌忙斂衽行禮，鬢邊的珠翠輕晃，帶著幾分嬌怯：“臣妾在。”

皇上支著額頭看她，見她烏發凌亂，眼底帶著淺淺的倦意，卻更顯楚楚動人，不覺勾了勾唇角：“你入宮己一月有余，性子溫婉，朕心甚悅，今便晉你為棠貴人。”

棠常在猛地抬頭，眸中淚光閃爍，連忙伏身叩首，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謝皇上隆恩！

臣妾此生定當傾心侍奉，不負圣眷！”

皇上伸手扶起她，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臉頰，溫聲道：“時辰尚早，陪朕去御花園走走。”

“臣妾遵旨。”

……御花園內，秋意正濃。

曲徑通幽處，金桂開得如火如荼，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鋪滿了青石板路，空氣中彌漫著馥郁的甜香。

幾株丹楓似火，灼紅了半邊天際，與岸邊的垂柳相映，綠絳拂水，漾起層層漣漪。

太湖石堆疊的假山旁，叢叢秋菊開得正盛，白的似雪，黃的如金，粉的若霞，千姿百態，爭奇斗艷。

偶有彩蝶蹁躚，掠過花叢，驚起了池中游弋的錦鯉，紅鱗金尾，攪碎了一池倒映的云影天光。

皇上負手而行，明黃龍袍的下擺掃過沾著露水的草葉，棠貴人緊隨其后，踩著細碎的步子，目光偶爾掠過身旁的帝王，心頭的暖意，比這秋陽還要熾熱幾分。

行至沁芳亭畔，忽聞一陣環佩叮當，伴著嬌柔的笑語聲傳來。

只見不遠處的拱橋之上，一行人簇擁著一位身著石榴紅撒花宮裝的女子緩緩走來。

那女子發髻高聳，斜插一支赤金鑲寶鳳凰釵，鳳眸流轉間帶著幾分傲氣，正是早幾日入宮、被封為容貴人的李氏。

容貴人一眼便瞧見了亭下的二人，眼底閃過一絲嫉恨，卻又很快斂起，款款走上前來，盈盈一拜：“臣妾參見皇上，皇上圣安。”

皇上淡淡頷首，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免禮。”

容貴人起身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棠貴人，見她一身素淡宮裝，鬢邊只簪了一朵新摘的桂花，卻難掩眉眼間的清麗，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譏誚：“這位妹妹看著面生，想來便是昨日承寵的棠常在？

如今倒是榮升貴人了，真是可喜可賀。”

這話聽著是賀，實則帶著幾分酸意。

棠貴人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不滿，只斂眉垂目，輕聲道：“姐姐謬贊，臣妾不過是僥幸罷了。”

“僥幸？”

容貴人輕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這宮里的恩寵，哪有什么僥幸可言？

妹妹莫不是藏了什么旁人不知的本事，才能一夜之間便得了皇上的青睞？”

這話一出，周遭的宮人皆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棠貴人臉色霎時白了幾分，指尖攥得發白，她知道容貴人這是故意發難，可她初入宮闈，哪里敢與旁人爭辯，只能咬著唇，不知該如何應答。

皇上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眉頭微蹙，沉聲道：“容貴人，今日秋光正好，何必說這些掃興的話？”

帝王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容貴人心頭一凜，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連忙屈膝告罪：“臣妾失言，還望皇上恕罪。”

“罷了。”

皇上擺了擺手，轉而看向身旁臉色發白的棠貴人，語氣柔和了幾分，“棠兒，朕瞧著那池邊的菊花開得甚好，你且去折一枝來，朕瞧瞧。”

棠貴人如蒙大赦，連忙應聲：“是，臣妾遵旨。”

她轉身走向菊叢，腳步略有些踉蹌，陽光落在她單薄的背影上，竟透著幾分惹人憐愛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