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浜是被熏醒的。

不是實驗室里熟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宿舍里熬夜后的泡面味，而是一種混雜著鐵銹、某種腥甜草木和……大概是**物氣味的、難以名狀的空氣。

他猛地睜眼，視野從模糊到清晰的過程，伴隨著顱骨深處傳來的、仿佛被重型卡車來回碾軋過的鈍痛。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像砂紙摩擦，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辨。

最后的記憶停留在大學圖書館那盞總是嗡嗡作響的日光燈下，攤開的《社會結構理論》字跡漸漸模糊，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下墜感，像跌進一個沒有盡頭的漩渦。

而現在，他躺著的“地面”，觸感堅硬冰冷，帶著細微的顆粒感，像是某種粗糙的合成材料。

視線所及，是低矮、密集、形狀怪異的建筑，材料非石非木，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毫無規劃地擠在一起，幾根扭曲的管道暴露在外，滴滴答答漏著不明的暗色液體。

天空——如果那還能叫天空的話——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紫色，三顆大小不一的“太陽”或許是恒星？

高懸，投下的光線冰冷而缺乏暖意，把一切都照得輪廓生硬、色調壓抑。

這不是地球。

這個認知像一桶冰水，瞬間澆滅了剛蘇醒的懵懂。

陸浜撐著身體坐起來，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穿著穿越時那套簡單的T恤和運動長褲，在這樣詭異的環境里顯得格格不入。

周圍有“人”在活動，或者說，是類人的生物。

他們大多身材高挑，肢體修長，膚色從淺灰到深褐不一而足，最顯著的特征是，不少人背后有著收攏的、幾丁質或薄膜狀的……翅膀？

一些個體額前或頸側還有著類似昆蟲觸角或甲殼的幾丁質延伸。

蟲族。

這個詞毫無預兆地蹦進腦海，伴隨著一陣更強烈的眩暈。

他穿越了，而且穿到了一個聽起來就不太友好的種族世界。

就在他試圖理清思緒時，前方街角傳來騷動。

陸浜下意識望過去，只見一個穿著簡陋灰色布袍、面容憔悴的“人”，從其較為柔和的面部輪廓和相對纖細的體格，陸浜根據看過的無數科幻作品，姑且判斷其為雌性，正匍匐在地，額頭緊貼骯臟的地面，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

他面前，站著一個衣著相對華麗、面色倨傲的雄性個體，正用一根鑲嵌著暗色寶石的手杖，不耐煩地敲打著自己的掌心。

“低等的廢物，”雄性的聲音尖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雌性瑟縮了一下，聲音細若蚊蚋：“主、主人，藥……藥草的價格漲了，我……閉嘴！”

雄性猛地抬腳，堅硬的靴尖看似隨意地踢在雌性肩頭，力道卻讓他整個人滾倒在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周圍路過的蟲族，無論是雄性還是雌性，都面無表情地繞行，目光甚至沒有在那雌性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這只是再平常不過的景象。

陸浜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這不只是異世界，這是一個規則截然不同、甚至可能極度殘酷的世界。

他大腦里社科生的那部分開始瘋狂運轉：明顯的等級壓制，極端的性別權力差異，公開的暴力被視為常態……他必須離開這里，找個地方躲起來，觀察，學習，然后……活下去。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軟得厲害。

饑餓和脫水的感覺后知后覺地襲來，胃部傳來一陣絞痛。

他摸索著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

手機、錢包、甚至那支總是漏墨的筆，全都消失了。

只有手腕上，一個不起眼的、類似運動手環的銀色金屬環還在，那是他穿越前正參與測試的便攜式光腦原型機，此刻屏幕一片漆黑，無論他怎么按都沒有反應。

得先找點吃的喝的。

陸浜扶著墻壁，搖搖晃晃地走進一條更狹窄、氣味也更難聞的巷子。

這里的建筑更加破敗，一些蜷縮在角落的陰影投來警惕或麻木的目光。

他看到有個類似攤位的角落，擺著幾管顏色可疑的粘稠液體，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看不出性別的老蟲族，正閉目養神。

陸浜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憶著剛才聽到的零星詞語，試圖拼湊出“食物”或“水”的發音。

他指了指一管看起來稍微清透些的藍色液體，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個喝的動作。

老蟲族掀開眼皮，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錢。

陸浜明白了。

他苦笑一下，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老蟲族立刻失去了興趣，重新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金屬摩擦的鏗鏘聲。

陸浜心頭一緊，轉頭看去，只見一隊身著統一暗色制服、裝備著外骨骼般機械臂和武器的蟲族士兵正列隊走來。

他們身材高大，神情冷肅，目光如掃描儀般掃過巷子里的每一個角落。

是巡邏隊。

陸浜下意識想往后縮，但他本就靠在墻邊，無處可躲。

他注意到，所有注意到巡邏隊的蟲族，無論正在做什么，都立刻停下了動作，低下頭，顯露出順從的姿態。

一些雌蟲甚至將身體伏得更低。

他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讓巡邏隊隊首那名士兵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了他身上。

士兵的視線在他那明顯異類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他空蕩蕩的手腕上——那里沒有身份環，任何蟲族公民出生后都會被植入或佩戴的、象征身份和地位的環。

士兵的手立刻按上了腰間的武器，那是一個流線型的、閃爍著危險能量的物件。

他開口，聲音通過某種擴音裝置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身份環。”

陸浜聽不懂完整的句子，但那個***和對方嚴厲的姿態讓他明白了意思。

他心跳如擂鼓，大腦飛速運轉。

解釋？

怎么說？

說自己是穿越來的？

展示手腕上這個沒反應的光腦？

他緩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個銀色手環，又搖了搖頭，試圖表達“我沒有你們說的那種東西，但我有這個”。

這個動作似乎被誤解了。

士兵的眼神更加銳利，他打了個手勢，身后兩名隊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鉗制住了陸浜的手臂。

力道之大，讓他瞬間感覺骨頭都要被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