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蘄縣荒澤

痛。

鉆心的、冰冷的痛。

意識在黑暗的泥潭里掙扎，最終被這尖銳的痛楚強行拖拽出來。

陳遠猛地吸了一口氣，卻被那濃烈到實質般的血腥味和腐臭嗆得劇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讓腹部的撕裂感更加鮮明，幾乎讓他再次暈厥。

他艱難地睜開眼。

視野模糊，天色是一種令人壓抑的、污濁的灰黃。

幾縷黑煙在不遠處歪斜地升騰。

這是……哪里？

他試圖移動，身體卻沉重得像灌了鉛。

手掌下意識地摸向疼痛的源頭——觸手是冰冷破碎的皮甲，和其下一道溫熱、黏膩、猙獰外翻的傷口。

血。

重傷。

記憶的碎片瘋狂翻涌，互相沖突。

明亮的手術燈……泛黃的書卷……玻璃展柜……赤色的石頭……灼燒般的痛苦……還有……喊殺聲……火光……潰逃……一個名字……“黑虎”……“大澤鄉……七月……陳勝……九月……章邯……潰敗……”歷史學博士的知識庫自動檢索，給出了冰冷殘酷的答案。

穿越？

這個詞荒謬得如同天方夜譚，但眼前的尸山血海、身上的劇痛、空氣中彌漫的死亡氣息，無一不在 screaming 著它的真實性。

他不是在拍電影，不是在做夢。

他，陳遠，真的成了秦末大澤鄉**失敗后，無數潰散等死的士卒之一——一個名叫黑虎的小頭目。

“章邯擊潰陳勝于蘄縣，屠潰卒于大澤……”史書上一行簡短冰冷的記載，此刻化作最恐怖的死亡預告，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必須離開！

立刻！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震驚和荒謬感。

他猛地用手肘支撐著想坐起，卻引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腹痛，差點重新栽倒。

“虎…虎哥？！

你還活著？！”

一個帶著哭腔、嘶啞驚恐的少年聲音從旁邊響起。

一個滿臉血污泥垢、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手里抓著一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就要往他傷口上按。

“別動！”

陳遠低吼，一把格開少年的手。

動作牽扯傷口，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殘破的內衫。

少年被嚇住了，僵在原地，茫然又恐懼地看著他。

“布……太臟。”

陳遠喘著粗氣，用最簡短的詞語解釋，“用了……死得更快。”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少年，掃過周圍地獄般的景象。

醫學博士的冷靜和歷史學博士的宏觀視角在死亡威脅下被迫高速融合。

“水。”

他吐出第一個指令，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干凈的水。

快。”

少年——狗蛋，愣了一下，似乎被陳遠眼中從未有過的、冰冷而銳利的光芒震懾，下意識地解下腰間一個臟兮兮的水囊遞過來。

陳遠接過，毫不猶豫地將里面本就不多的清水倒在傷口周圍，粗暴地沖洗著污泥和血痂。

冰冷的刺激和疼痛讓他牙關緊咬，卻一聲未吭。

簡單清洗后，他撕下自己內衣相對最干凈的一條布，緊緊勒住傷口加壓止血。

“我們……在哪兒？”

他一邊操作，一邊問，聲音穩定了些。

“蘄…蘄縣南邊……的一片野澤子……”狗蛋結結巴巴地回答，眼神依舊惶惑。

蘄縣南澤。

屠戮之地。

陳遠的心沉了下去。

時間不多了。

“秦軍……還會來？”

他需要確認。

狗蛋用力點頭，臉上血色盡褪：“剛才……剛才就有馬隊過去追人……喊叫著……不留活口……”果然。

歷史沒有騙人。

不能坐以待斃。

他靠著一段焦黑的木頭，艱難地坐首身體。

目光掃過身邊——除了嚇得發抖的狗蛋，遠處似乎還有幾個零星的身影在掙扎、蠕動。

都是潰兵。

都是資源。

都是可能活下去的希望。

“聽著，”陳遠看向狗蛋，眼神冰冷而專注，像手術前評估風險，“想活，就按我說的做。

現在，去找還有氣的人，能動的，都叫過來。

我們得走。”

“走？

去哪？”

狗蛋完全沒了主意。

陳遠的目光投向西方。

腦中龐大的歷史地圖驟然亮起。

陳勝己敗，中原即將成為煉獄。

項梁項羽遠在江東，鞭長莫及。

唯一的生路……“西邊。”

他吐出兩個字，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芒碭山。”

那里藏著一條真正的潛龍——**。

狗蛋似懂非懂，但陳遠此刻展現出的那種可怕的冷靜和決斷，成了他在這片絕望之地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咬了咬牙，踉蹌著跑開，去收攏其他殘兵。

陳遠靠在焦木上，劇烈地喘息。

腹部的疼痛一陣陣襲來，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脆弱。

現代的知識在腦中奔騰，卻無法立刻變出抗生素和無菌手術室。

冷靜，陳遠。

他對自己說。

你是醫生，也是歷史學家。

利用你知道的一切。

第一步，清創止血，己完成。

第二步，離開高危區域。

方向：西。

目標：芒碭山。

第三步，匯聚人力，增加生存概率。

邏輯清晰，步驟明確。

這讓他稍稍安心。

很快，狗蛋帶著另外西個帶傷、面如死灰的潰兵回來了。

他們看著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卻眼神銳利的陳遠，有些不知所措。

“黑虎頭領……”陳遠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看到了恐懼、麻木，還有一絲極微弱的、對生的渴望。

“章邯的兵還會再來。”

他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幸存者的心上，“待在這里，必死無疑。”

一句話，讓所有人的臉色更加慘白。

“想活的，跟我走。”

他言簡意賅，“往西走。

有一條活路。”

沒有解釋，沒有動員。

在這種極端環境下，過于復雜的信息毫無意義。

絕對的危機加上一個明確的方向，就是最有效的凝聚力。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狗蛋和另一個傷勢稍輕的潰兵連忙上前攙扶。

每移動一步，腹部的傷口都傳來鉆心的痛。

但陳遠面無表情，目光死死地盯著西方。

這支小小的、傷痕累累的隊伍，開始朝著未知的、歷史指引的方向，艱難跋涉。

身后的尸山血海和盤旋的烏鴉，如同一個正在緩緩關閉的、地獄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