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興坊西南角的墻根下，柳元度貼著墻站著。
巡防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鐵甲碰撞發(fā)出哐當(dāng)聲。
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等聲音在十步外停下，他才慢慢把手放下，把敲更的木槌**腰帶里。
街上很安靜。
他轉(zhuǎn)身往東走，腳步拖著地，背也彎著，像個喝醉的更夫。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他每一步都踩在磚縫上，一點不偏。
風(fēng)吹得右眉上的疤發(fā)麻，他抬手擦了把臉，順帶往后看了一眼。
煙散了，火滅了，溝底那支箭己經(jīng)被踩進雪里。
沒人知道它剛才指向月亮。
他繼續(xù)走，穿過兩條小巷，推開一扇歪斜的木門。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屋里黑漆漆的，冷得刺骨。
他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耳朵貼在門上聽。
沒有聲音。
只有自己的心跳。
他脫下破披風(fēng)，抖掉雪，掛在墻上的釘子上。
地上鋪著半張舊羊皮，角落有個小爐子，炭灰還有一點溫?zé)帷?br>
他蹲下來，用鐵鉗撥開灰燼——底下露出一塊青磚。
磚上有亂七八糟的劃痕，看起來像小孩亂畫的。
但柳元度的手指摸到一處拐角時停住了。
那里有兩道交叉的線，形狀像云又像雷。
他用指腹輕輕一按。
“咔?！?br>
一聲輕響，磚面往下陷了一點。
他收回手，把磚塞回爐底，蓋上炭灰，再把羊皮拉過來蓋住膝蓋。
外面天色變亮，雪小了。
城東太傅府，正廳還沒生火。
杜明禮己經(jīng)起床，紫袍穿得整整齊齊，袖子里的算籌輕輕碰著。
心腹老仆低頭站在臺階下，小聲說：“昨夜三更，皇子車駕遇襲。
侍衛(wèi)說……是個更夫報的信?！?br>
“哪個更夫？”
“永興坊的柳元度，干了八年，**干凈，平時愛喝酒，懶散得很?！?br>
杜明禮點點頭，沒說話。
他昨晚就知道了：刺殺沒成功，黑衣人全跑了，一個都沒抓到。
但有人壞了事——不是侍衛(wèi)，不是巡防，偏偏是個不該出聲的更夫。
“人呢？”
“回老宅了，門關(guān)著，沒出來。”
杜明禮瞇起眼，手指在算籌上劃了一下。
六年了，一個更夫能在那種時候反應(yīng)這么快，還能點火冒煙、干擾視線——這不是運氣，是練過的。
他沒帶人，自己披了件深灰斗篷就出門了。
早晨的霧還沒散，街上有一層薄雪。
他走到永興坊外，遠遠看見那間破屋：屋頂塌了一角，煙囪沒冒煙，門口黑乎乎的。
幾個街坊路過，走得很快，沒人多看一眼。
太普通了，普通得奇怪。
他繞到屋后，沿著柴堆走。
地上是濕泥和爛草。
忽然，他停下腳。
柴堆邊上，雪泥里埋著一塊磚。
他蹲下，扒開污泥。
磚不大，邊上有燒過的痕跡，面上有幾道淺線。
杜明禮盯著這些線，呼吸慢了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劃痕。
線條雖然淺，但有順序。
起筆像鉤子，轉(zhuǎn)角處有雙線——這種紋路，他在北周工部的觀星臺拓本上見過。
那是皇家地宮用的東西，民間私藏一塊就要掉腦袋。
一個更夫的屋子旁邊，怎么會有這個？
他撿起磚，托在手里。
磚很沉，質(zhì)地細密，不是新燒的。
他用指甲刮了刮背面，灰掉了，露出一點暗紅的字跡，只剩下半截——是個“天”字的下半。
杜明禮站起來，把磚放進袖子。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不生氣，也不驚訝，只有一種確定的感覺。
這人有問題。
他走到巷口，叫來一個小吏：“查這個人。
三年內(nèi)的行蹤，見過誰，全都查清楚。
動作要小?！?br>
小吏走了。
杜明禮最后看了眼那屋子，轉(zhuǎn)身離開。
風(fēng)吹起斗篷一角，袖子里的算籌輕輕顫了一下。
回到府里，他不去正廳，首接進了書房。
門鎖上，避開所有人。
從袖子里拿出那塊殘磚，放在桌上；又從柜底翻出一張舊紙——北周《營造志》的殘頁，寫的是觀星臺的建造規(guī)矩。
他低頭比對。
第一條線，從左下往上彎，和紙上寫的“寅位引脈線”一樣；第二條，橫著穿過中間，雙線并行，正是“天機脊梁”的開頭；第三條，斜著往右上，末端分叉，雖然不完整，但方向和“承氣裂紋”一致。
他的手按在磚上，很久沒動。
這不是巧合。
觀星臺基磚一共三百六十塊，每塊刻著一段天機圖譜，只有拼起來才能看出星位變化的秘密。
這塊雖然殘了，卻是第一塊。
如果別的也流落在外……他不敢想下去。
更讓他不安的是——為什么出現(xiàn)在一個更夫屋外？
是不小心丟的？
是故意埋的？
還是……有人想引人注意？
他合上紙頁，吹滅燈。
屋里黑了，只有窗縫透進一絲光。
他坐在黑暗里，低聲說：“藏在普通人里，手里有禁物。
要是真沒事，為什么把磚埋在柴堆下？
要是真沒目的，為什么留下這么明顯的痕跡？”
說完，他沒下令抓人，也沒上報。
他知道，這事不能急。
抓個更夫很容易。
可要是驚動了背后的人，他們躲起來，再想找就難了。
這個人敢留這塊磚，也許根本不怕被發(fā)現(xiàn)——怕的，是被人看懂。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目光望向永興坊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算籌，在桌角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慢，卻很重。
從今天起，他要盯住這個人。
不是以太傅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懂行的人的身份。
書房外，仆人送來早飯。
他揮手讓人走，一個人坐回桌前。
用布包好殘磚，塞進書柜夾層。
提筆，在一本空白冊子上寫下三個字：柳元度。
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這是他記可疑人的習(xí)慣。
不編號，不分門別類，只寫名字，等線索連成線再說。
筆尖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小字：“住處發(fā)現(xiàn)北周基磚，紋路涉及天機，待查?！?br>
寫完，合上冊子，鎖進箱子。
走出書房時，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紫袍玉帶，走路穩(wěn)穩(wěn)的，跟平時上朝的太傅一樣。
可袖子里的算籌，多握了一刻鐘。
巷子深處，柳元度還坐在爐子邊。
他喝了一碗熱水，啃了半塊硬餅。
吃完把碗放地上，靠墻閉眼，呼吸平穩(wěn)，像睡著了。
但他一首豎著耳朵。
他知道，昨晚和那個黑衣人對視的時候，事情就己經(jīng)開始了。
那人臨走前在脖子上比了一下，不是威脅，是信號——有人要來了。
他沒動爐底的那塊磚。
真正的麻煩，從來不是房頂上的刺客，而是**里那些能看懂刻痕的人。
風(fēng)從門縫吹進來，炭灰輕輕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看了眼爐子。
灰底下，磚還在。
他閉上眼。
外面?zhèn)鱽頀哐┞?，狗叫，孩子打鬧。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還是那個不起眼的更夫，住破屋，吃粗糧，等著敲下一個三更。
但在他屋后的柴堆雪泥里，另一塊更小的殘磚露了出來。
上面多了一道新刻的線——是一把刀的形狀。
刀尖，正指著東方。
巡防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鐵甲碰撞發(fā)出哐當(dāng)聲。
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等聲音在十步外停下，他才慢慢把手放下，把敲更的木槌**腰帶里。
街上很安靜。
他轉(zhuǎn)身往東走，腳步拖著地，背也彎著，像個喝醉的更夫。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他每一步都踩在磚縫上，一點不偏。
風(fēng)吹得右眉上的疤發(fā)麻，他抬手擦了把臉，順帶往后看了一眼。
煙散了，火滅了，溝底那支箭己經(jīng)被踩進雪里。
沒人知道它剛才指向月亮。
他繼續(xù)走，穿過兩條小巷，推開一扇歪斜的木門。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屋里黑漆漆的，冷得刺骨。
他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耳朵貼在門上聽。
沒有聲音。
只有自己的心跳。
他脫下破披風(fēng)，抖掉雪，掛在墻上的釘子上。
地上鋪著半張舊羊皮，角落有個小爐子，炭灰還有一點溫?zé)帷?br>
他蹲下來，用鐵鉗撥開灰燼——底下露出一塊青磚。
磚上有亂七八糟的劃痕，看起來像小孩亂畫的。
但柳元度的手指摸到一處拐角時停住了。
那里有兩道交叉的線，形狀像云又像雷。
他用指腹輕輕一按。
“咔?！?br>
一聲輕響，磚面往下陷了一點。
他收回手，把磚塞回爐底，蓋上炭灰，再把羊皮拉過來蓋住膝蓋。
外面天色變亮，雪小了。
城東太傅府，正廳還沒生火。
杜明禮己經(jīng)起床，紫袍穿得整整齊齊，袖子里的算籌輕輕碰著。
心腹老仆低頭站在臺階下，小聲說：“昨夜三更，皇子車駕遇襲。
侍衛(wèi)說……是個更夫報的信?！?br>
“哪個更夫？”
“永興坊的柳元度，干了八年，**干凈，平時愛喝酒，懶散得很?！?br>
杜明禮點點頭，沒說話。
他昨晚就知道了：刺殺沒成功，黑衣人全跑了，一個都沒抓到。
但有人壞了事——不是侍衛(wèi)，不是巡防，偏偏是個不該出聲的更夫。
“人呢？”
“回老宅了，門關(guān)著，沒出來。”
杜明禮瞇起眼，手指在算籌上劃了一下。
六年了，一個更夫能在那種時候反應(yīng)這么快，還能點火冒煙、干擾視線——這不是運氣，是練過的。
他沒帶人，自己披了件深灰斗篷就出門了。
早晨的霧還沒散，街上有一層薄雪。
他走到永興坊外，遠遠看見那間破屋：屋頂塌了一角，煙囪沒冒煙，門口黑乎乎的。
幾個街坊路過，走得很快，沒人多看一眼。
太普通了，普通得奇怪。
他繞到屋后，沿著柴堆走。
地上是濕泥和爛草。
忽然，他停下腳。
柴堆邊上，雪泥里埋著一塊磚。
他蹲下，扒開污泥。
磚不大，邊上有燒過的痕跡，面上有幾道淺線。
杜明禮盯著這些線，呼吸慢了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劃痕。
線條雖然淺，但有順序。
起筆像鉤子，轉(zhuǎn)角處有雙線——這種紋路，他在北周工部的觀星臺拓本上見過。
那是皇家地宮用的東西，民間私藏一塊就要掉腦袋。
一個更夫的屋子旁邊，怎么會有這個？
他撿起磚，托在手里。
磚很沉，質(zhì)地細密，不是新燒的。
他用指甲刮了刮背面，灰掉了，露出一點暗紅的字跡，只剩下半截——是個“天”字的下半。
杜明禮站起來，把磚放進袖子。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不生氣，也不驚訝，只有一種確定的感覺。
這人有問題。
他走到巷口，叫來一個小吏：“查這個人。
三年內(nèi)的行蹤，見過誰，全都查清楚。
動作要小?！?br>
小吏走了。
杜明禮最后看了眼那屋子，轉(zhuǎn)身離開。
風(fēng)吹起斗篷一角，袖子里的算籌輕輕顫了一下。
回到府里，他不去正廳，首接進了書房。
門鎖上，避開所有人。
從袖子里拿出那塊殘磚，放在桌上；又從柜底翻出一張舊紙——北周《營造志》的殘頁，寫的是觀星臺的建造規(guī)矩。
他低頭比對。
第一條線，從左下往上彎，和紙上寫的“寅位引脈線”一樣；第二條，橫著穿過中間，雙線并行，正是“天機脊梁”的開頭；第三條，斜著往右上，末端分叉，雖然不完整，但方向和“承氣裂紋”一致。
他的手按在磚上，很久沒動。
這不是巧合。
觀星臺基磚一共三百六十塊，每塊刻著一段天機圖譜，只有拼起來才能看出星位變化的秘密。
這塊雖然殘了，卻是第一塊。
如果別的也流落在外……他不敢想下去。
更讓他不安的是——為什么出現(xiàn)在一個更夫屋外？
是不小心丟的？
是故意埋的？
還是……有人想引人注意？
他合上紙頁，吹滅燈。
屋里黑了，只有窗縫透進一絲光。
他坐在黑暗里，低聲說：“藏在普通人里，手里有禁物。
要是真沒事，為什么把磚埋在柴堆下？
要是真沒目的，為什么留下這么明顯的痕跡？”
說完，他沒下令抓人，也沒上報。
他知道，這事不能急。
抓個更夫很容易。
可要是驚動了背后的人，他們躲起來，再想找就難了。
這個人敢留這塊磚，也許根本不怕被發(fā)現(xiàn)——怕的，是被人看懂。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目光望向永興坊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算籌，在桌角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慢，卻很重。
從今天起，他要盯住這個人。
不是以太傅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懂行的人的身份。
書房外，仆人送來早飯。
他揮手讓人走，一個人坐回桌前。
用布包好殘磚，塞進書柜夾層。
提筆，在一本空白冊子上寫下三個字：柳元度。
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這是他記可疑人的習(xí)慣。
不編號，不分門別類，只寫名字，等線索連成線再說。
筆尖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小字：“住處發(fā)現(xiàn)北周基磚，紋路涉及天機，待查?！?br>
寫完，合上冊子，鎖進箱子。
走出書房時，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紫袍玉帶，走路穩(wěn)穩(wěn)的，跟平時上朝的太傅一樣。
可袖子里的算籌，多握了一刻鐘。
巷子深處，柳元度還坐在爐子邊。
他喝了一碗熱水，啃了半塊硬餅。
吃完把碗放地上，靠墻閉眼，呼吸平穩(wěn)，像睡著了。
但他一首豎著耳朵。
他知道，昨晚和那個黑衣人對視的時候，事情就己經(jīng)開始了。
那人臨走前在脖子上比了一下，不是威脅，是信號——有人要來了。
他沒動爐底的那塊磚。
真正的麻煩，從來不是房頂上的刺客，而是**里那些能看懂刻痕的人。
風(fēng)從門縫吹進來，炭灰輕輕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看了眼爐子。
灰底下，磚還在。
他閉上眼。
外面?zhèn)鱽頀哐┞?，狗叫，孩子打鬧。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還是那個不起眼的更夫，住破屋，吃粗糧，等著敲下一個三更。
但在他屋后的柴堆雪泥里，另一塊更小的殘磚露了出來。
上面多了一道新刻的線——是一把刀的形狀。
刀尖，正指著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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