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陽光透過老舊窗戶，在炕沿上切出明暗分界線。

楊天盯著那排藥瓶，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塑料表面——降壓的、降糖的、防血栓的。

七個瓶子，像列隊的兵。

“又發呆呢？”

爺爺從外屋進來，手里端著茶缸，“咋地，數藥片能數出花來？”

楊天咧嘴，把手指**褲兜，隔著布料掐大腿。

一下。

疼。

“沒，琢磨哪個瓶子好看，回頭養個多肉。”

“扯犢子。”

爺爺坐下時膝蓋“嘎嘣”一聲，很輕，但楊天眼皮跳了，“你李奶奶昨兒還說，她孫女研研分科研所了，穿白大褂照片俊的。”

潛臺詞砸在地上：你有打算沒？

楊天從兜里摸出枚硬幣，五毛的，磨得發亮。

拇指一彈，銀光在空中轉。

“正面就出門找工作，反面就……”硬幣掉進炕席縫，立住了。

爺孫倆盯著那枚懸在現實邊緣的硬幣。

爺爺突然笑了：“老楊家祖傳的，干啥都卡半道。”

手機震了。

王宇的語音條，點開就是咋呼：“天哥！

我廠里那**主管又讓我給無人機刷漆！

我說這玩意隱身涂層得用磁控濺射，他讓我濺他一臉！

我特么勞務派遣就不是人了？”

**音是車間噪音。

楊天回文字：“辭了。”

三秒后王宇電話打進來：“真辭啊？

我房貸……你有個屁房貸，租的房。”

“那不也得交租……等會，你聲音不對。

又掐大腿了是不？”

楊天確實在掐，左手插兜，隔著褲子掐同一塊位置。

己經麻了。

“宇子，明兒進山。

長白山北坡，老獵道。”

電話那頭沉默五秒——楊天數了。

“去幾天？

我請假得說家里死人，上次用了我姥，這次用我姥爺？”

“一天來回。

就……稀罕一回。”

楊天說這詞時，看向窗外電線桿上的麻雀。

它們撲棱棱飛走，像被“稀罕”嚇著了。

王宇心想： 天哥每次說“稀罕一回”都沒好事。

上次是跳傘訓練偏航差點落狼窩，上上次是替新兵擋罰跑廢了腿。

但我不去誰去？

他退伍回來這三個月，魂兒像落部隊沒帶回來。

我得盯著，別真“稀罕”沒了。

晚飯是土豆燉豆角，鐵鍋邊貼玉米餅子。

爺爺燉菜不放太多鹽，因為藥忌口。

楊天吃得快，噎著了也不停。

“慢點，像部隊吹哨搶飯似的。”

爺爺把最大那塊排骨夾他碗里，“明兒進山干啥？”

“撿蘑菇。”

楊天說，“松茸這時候值錢。”

“放屁。

松茸得八月。

你小時候我帶你采的，忘了？”

沒忘。

記得爺爺背著他，林子里光線是綠的，爺爺后頸汗珠亮晶晶的。

那時候爺爺膝蓋不響。

楊天扒完最后一口飯：“那就撿榛子。”

爺爺擦灶臺。

抹布來回擦同一塊瓷磚，擦得能照人。

“**像你這么大時，也說要進山，結果跟人去了廣東。

三年后寄回來一張相片，后頭樓高得看不到頂。”

楊天知道下一句：再三年，寄回來的是骨灰盒。

礦難。

“我不下礦。”

楊天說。

“沒說你去。”

爺爺轉身，眼睛在昏黃燈光下混濁得像松脂，“我是說，你想去哪都行。

就是別……別卡半道。”

硬幣立著的畫面又閃回來。

楊天喉嚨發緊。

爺爺擦灶臺時，食指關節有個舊疤，是當年給楊天做木頭槍時拉的。

楊天盯著那疤，突然想：我要是能讓時間停在疤痕剛形成的那一刻多好。

剛形成時，爺爺的手還能攥緊刨子，木頭花濺出來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