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逢鬼

**二十六年，深秋的雨把南京城泡得發(fā)潮。

沈清沅攥著油紙傘站在聚寶門內(nèi)的巷口，看巷尾那座爬滿枯藤的宅院時，指節(jié)都泛了白。

這是她第三次來“沈宅”。

前兩次要么是門環(huán)上積著半寸厚的灰，推不開；要么是剛摸到門框，就被一陣莫名的風(fēng)卷得傘骨斷裂，只能狼狽退走。

可今天不一樣，她懷里揣著父親臨終前塞來的青銅燈盞，燈身上刻著的“渡厄”二字，在雨霧里泛著微弱的暖光。

“吱呀——”朱漆剝落的大門竟自己開了道縫，一股帶著霉味的寒氣順著門縫鉆出來，激得沈清沅打了個寒顫。

她深吸一口氣，把油紙傘收在門廊下，提著裙擺跨了進(jìn)去。

院子里的青石板路長滿青苔，踩上去滑得很。

正屋的門窗都破著，碎玻璃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她剛走到臺階前，就聽見屋里傳來一陣細(xì)碎的翻找聲，像是有人在翻書，又像是在摸索什么。

“誰在里面？”

沈清沅攥緊了懷里的燈盞，聲音有些發(fā)顫。

翻找聲停了。

過了片刻，一個清瘦的身影從屋角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長衫，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臉色蒼白得像宣紙，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是誰？”

那人開口，聲音清冽得像山澗的泉水，卻沒什么溫度。

沈清沅定了定神，把懷里的青銅燈盞拿出來，舉到他面前：“我是沈清沅，這是我父親沈硯之留給我的燈盞。

他說，要是遇到難處，就來這里找一個……找一個能看懂這燈的人。”

那人的目光落在燈盞上，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觸碰燈盞，指尖卻在離燈盞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擋住了。

“渡厄燈……”他低聲呢喃，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三十年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它。”

“你認(rèn)識這燈？”

沈清沅眼睛一亮，“那你知道我父親的下落嗎？

他三個月前出門辦事，就再也沒回來過。”

那人沉默了片刻，轉(zhuǎn)身走到屋角的一張舊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泛黃的賬簿，翻到其中一頁，指給她看：“你父親三個月前，在這里賒了一斤朱砂，說是要畫符。

之后，就再也沒人見過他。”

沈清沅湊過去看，賬簿上果然寫著“沈硯之，朱砂一斤，未結(jié)”，旁邊還有父親熟悉的簽名。

她的心沉了下去：“那你知道他可能去了哪里嗎？”

“不知道。”

那人合上書，語氣平淡，“不過，最近南京城里不太平。

聽說城郊的亂葬崗，夜夜都有哭聲，還有人說，看到過穿長衫的男人在那里徘徊。”

沈清沅咬了咬唇。

亂葬崗她不是沒聽過，那地方偏僻得很，據(jù)說抗戰(zhàn)爆發(fā)后，不少戰(zhàn)死的士兵和逃難的百姓都埋在那里，陰氣重得很。

可就算再危險，她也得去看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沈清沅把燈盞揣回懷里，“要是我父親真在那里，我一定好好謝謝你。”

那人看著她，眼神復(fù)雜：“亂葬崗不是小姑娘該去的地方。

你要是真要去，最好帶上這盞燈。

渡厄燈能驅(qū)邪，或許能保你一命。”

沈清沅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就要走。

剛走到門口，又被他叫住了。

“我叫顧晏之。”

他說，“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再回來找我。”

沈清沅回頭，對他笑了笑：“好，顧先生，我記住了。”

她提著油紙傘走進(jìn)雨里，沒看見顧晏之站在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尾，眼底閃過一絲擔(dān)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觸碰渡厄燈時的暖意——那是他成鬼三十年，第一次感受到活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