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愛是毒藥

柳剛出車禍的時候，袁夢琪正在午睡。

她是一個睡眠高度緊張的人，睡覺一定要鎖好門，關(guān)上鬧鐘，將窗簾拉得一絲光都沒有。

她是被巨大的敲門聲驚醒的。

“砰砰砰，”那聲音似乎踩著她的心跳，差點讓她在夢里窒息。

袁夢琪趿著拖鞋，快速跑到客廳，聽見外面一陣混亂。

她慌慌張張地打開了門。

是柳剛的姐姐，滿頭滿臉的汗，臉色煞白，皺著眉毛，眼睛有些紅腫。

她抓著袁夢琪的手，大聲說：“柳剛死了！”

袁夢琪的臉上還帶著禮貌的微笑，嘴巴里**那句還未問出口的“怎么了”。

聽到她的話，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好像誰拿著棍子打了腦袋一下，那種悶悶地疼。

袁夢琪跌坐在地上。

陳靜跨過她的腿，舉著手機在家里拍視頻。

“夢琪，你們還沒成婚，這房子你先住著，我拍一下?！?br>
她剛才臉上的那絲悲傷和緊張，似乎是演出來的。

還是，她緊張和在乎的，其實只有這套房子。

柳剛首付買的，袁夢琪出了二十萬裝修，名字寫的是他。

袁夢琪跌跌撞撞地走進臥室，從枕頭地上拿起手機，上面有幾個未接來電。

還有柳剛給她發(fā)的語音，十二點十五分。

打開，只有一句話：“你在家還是學(xué)校，我有事要問你?！?br>
他是一個溫和的人，但這句話透露著嚴(yán)厲和不耐煩。

袁夢琪呆呆地望著手機，機械地翻著微信，眼淚一顆一顆掉在手機屏幕上。

微信***一個個朦朦朧朧地在她眼前劃過，有一個人停在指尖，清晰無比。

懷安。

點開，還是十天前他發(fā)的消息。

“七七，我回來了，抽空一起吃個飯?！?br>
她撥通了語音，半晌無人接聽。

“柳剛死了。”

袁夢琪發(fā)了這幾個字，放下手機，關(guān)上房門，在衣柜里挑了一套黑色的真絲短袖和白色波點裙，這是柳剛在**出差買給她的，今天第一次穿。

房門被陳靜打開，她從上到下打量了袁夢琪一眼，又將臥室仔細打量了一遍，嘴巴動了動。

“姐，柳剛怎么了？

他人現(xiàn)在在哪？”

最終袁夢琪還是攔住了她要說出口的話。

她放下手機，眼眶又紅了，假模假樣地留下兩滴淚，“他出車禍了，人在一醫(yī)，待會兒**簽了字，就要送去殯儀館了?！?br>
**，對。

袁夢琪和柳剛惺惺相惜，他九歲死了媽，她十五歲死的媽。

陳靜不是親姐姐。

袁夢琪給柳剛爸爸打了電話，她設(shè)想的電話那頭哭得昏天暗地，話都講不清楚，甚至是別人接了手機說柳叔叔傷心得昏死過去的場景，并沒有出現(xiàn)。

有的只是柳剛爸爸冷靜又平靜的聲音：“喂，夢琪?！?br>
她一怔，決堤的眼淚嘩啦嘩啦往下流淌，悲傷從心里蔓延出來，焚燒了全身。

不是因為失去他。

是因為可憐他。

他活的遠比她可憐，死了還讓她看到他家人的無情。

袁夢琪和陳靜坐了陳靜男朋友的車去的醫(yī)院。

一路上，眼淚都沒有干。

無論怎么說，他們在一起己經(jīng)兩年了。

陳靜不敢放肆地哭，不管她悲不悲傷，在這個小她十三歲的男朋友面前，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容貌舉止。

快到醫(yī)院時，項懷安的電話打過來了。

袁夢琪哭得話都講不出來，他嚇壞了，急切地問她在哪。

她掛了電話，打開微信，顫抖地輸入：我在一醫(yī)。

她們趕到時，柳剛爸爸己經(jīng)辦好手續(xù)，在排除他殺的單子上簽了字。

柳剛的**被拖去了殯儀館。

自始至終，袁夢琪都沒有見到他，醫(yī)院里只有她悲傷地大哭，他的姐姐和后媽像是副歌部分，在她喘息的空檔，哀號幾聲。

項懷安就是在袁夢琪哭得快暈過去時，出現(xiàn)的。

她倒在了他的懷里。

視線模糊，眼前一片白色，是他的白大褂。

她的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身。

他就這么穩(wěn)穩(wěn)地托住她。

她眼前一黑，醒來便躺在他的床上。

睜開眼，眼前又是一黑，她知道，最終，他們都逃不過這該死的命運。

沒忍住，她哭出了聲兒。

他快速跑進房間，在床邊陡然停住腳步，緩緩地俯下身，輕輕地抱住她，他的呼吸急促又狼狽，在她耳邊溫和地說：“七七，不哭?！?br>
“七七，不哭。”

這句話他在她耳邊說過無數(shù)遍，包括今天。

袁夢琪頹然地抱住項懷安的腰，將他拉向自己，他一個踉蹌?chuàng)湓谠瑝翮鞯纳砩?，她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朝著他的肩膀，狠狠地咬下去，他微微一顫，咬著牙不敢出聲兒。

消毒水混著血腥味慢慢從她的牙縫滲到口腔，包裹了她的舌頭。

袁夢琪頹然地松開牙齒。

這么多年，他仿佛從未變過，無論何時，身上總是消毒水的味道，嘴巴里總是薄荷的香氣，就像喜歡她一樣，從未變過。

袁夢琪閉著眼睛，這雙紅腫的眼睛，實在是酸脹得難受，她推開項懷安，“送我去殯儀館吧。”

項懷安將袁夢琪送到殯儀館，她下車后，就讓項懷安先回去。

柳剛的親戚朋友都來了，他們略過了袁夢琪，去向柳剛的爸媽和姐姐，甚至陳靜的男朋友致哀。

確實，袁夢琪只是未婚妻，從法律上來講，她算個屁。

給柳剛上完香，陪到天黑，除了閨蜜艾茜過來擁抱她、安慰她，沒有一個人過來搭理她。

柳剛的老板在晚飯后才趕到，他上完香，從牛皮手提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陳靜就上前哭訴，說柳剛這個意外應(yīng)該算是工亡，公司得賠錢。

張老板愣在原地，西處張望，似乎在找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袁夢琪身上。

“袁夢琪，”他喊她的名字，可他們其實從未見過面，都是在柳剛的手機上見過照片，聽過聲音，知道彼此。

袁夢琪站著沒動，艾茜小聲說：“你千萬別過去，他們這家人，難纏，要不是來安慰你，我壓根不得包五百塊錢，想想真是惡心，這錢進了**的口袋，打了水漂……袁夢琪，”他又喊。

他指了指袁夢琪，對陳靜說了什么，倆人一起朝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