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霧纏夢

酉時的日頭斜斜墜向西市的飛檐，沈硯正用狼毫蘸著石綠，在素絹上勾勒曲江池的水波。

畫鋪里彌漫著松煙墨與桐油的氣息，墻角堆著半干的畫軸，卷著長安十二時辰的光景 —— 辰時的晨霧漫過朱雀門，未時的胡商牽著駱駝穿過兩市，還有昨夜即興畫的月照玄武門，墨色里藏著幾分說不出的靈動。

“沈小郎君，勞煩給老漢畫張像。”

粗糲的嗓音撞碎了畫室的靜謐。

沈硯抬頭時，看見個穿靛藍短打的老者，鬢角沾著麥麩，手背上布滿龜裂的溝壑。

老者說自己是城西磨坊的張五郎，想留張像給遠在洛陽的兒子。

沈硯搬來藤椅讓他坐定，指尖轉著畫筆打量：老者眉骨突出，左眼角有顆朱砂痣，笑起來時嘴角會扯向一邊 —— 是張帶著煙火氣的尋常面孔。

松煙墨在硯臺里研開時，沈硯忽然瞥見老者身后的竹編屏風上，浮著一縷淡紫色的霧氣。

那霧氣像活物般蜷曲著，順著屏風的竹紋緩緩游走，在觸及老者的衣擺時微微一顫。

他筆尖一頓，墨滴在絹上暈成個小小的黑點。

“怎么了？”

張五郎瞇起眼。

“無事。”

沈硯垂下眼簾，重新蘸墨。

他自幼便能看見這些旁人瞧不見的 “氣”，有時是孩童身后跳動的金芒，有時是病人床前盤旋的灰霧，早己學會不動聲色。

可這紫色霧氣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像浸了冰水的綢緞，涼得讓人指尖發麻。

畫像完成時，暮色己漫進畫鋪。

張五郎捧著畫像反復端詳，咧開嘴露出缺了顆牙的笑容：“像！

真像！

小郎君好手藝！”

他放下三枚開元通寶，揣著畫像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巷口，那縷紫霧如影隨形地纏在他身后，在夕陽的余暉里泛著幽暗的光。

沈硯收拾畫具時，總覺得心里發悶。

他走到窗邊望向巷外，西市的鼓聲正咚咚響起，坊門即將關閉的梆子聲由遠及近。

暮色中的長安城像幅被潑了濃墨的畫，飛檐斗拱的輪廓漸漸模糊，唯有東西兩市的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暈。

子夜時分，沈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他披衣開門，看見張五郎的鄰居王婆跌跌撞撞地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如紙：“沈小郎君！

不好了！

張老五…… 他、他沒氣了！”

沈硯跟著王婆沖進磨坊時，一股甜膩的異香撲面而來。

張五郎躺在草垛上，雙目緊閉，嘴角還掛著癡癡的笑，仿佛正做著什么美夢。

他的胸口沒有起伏，皮膚涼得像塊冰。

而在他枕邊，那幅下午畫的肖像畫正緩緩滲出紫色的霧氣，在月光下凝成細小的水珠，順著畫軸滴落在地。

沈硯伸手去碰畫像，指尖剛觸到絹面，就聽見耳邊傳來細碎的呢喃。

那聲音像無數根絲線纏繞著鉆進腦海，他忽然看見張五郎站在金鑾殿上，穿著紫袍玉帶接受百官朝拜，左眼角的朱砂痣在龍椅的映照下紅得刺眼 —— 那是老者畢生未敢言說的癡夢。

“妖物…… 這是妖物作祟！”

王婆的哭喊將沈硯拽回現實。

他猛地抽回手，畫像上的紫霧己消散無蹤，只留下一片水漬。

沈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握緊了袖中的畫筆。

西市的更鼓聲正敲過三響，長安城的幻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