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是紅的，梨是苦的

（一）鉤子雪落下來的時候，姜梨正被人按在鳳池的冰面上。

她記得很清楚，今日是她封后的大喜日子。

金絲織就的鳳袍被血水浸透，像一樹被雷劈開的杏花，枝丫焦黑，花瓣卻是艷的。

按住她的人叫沈清婉——京都最負盛名的“白月光”，也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

沈清婉用一把象牙柄的小剪，慢慢挑開姜梨的衣襟，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阿梨，別怕，一會兒就好了。”

冰碴子扎進背脊，姜梨卻笑出了聲：“姐姐，我若死了，陛下會傷心的。”

沈清婉俯在她耳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會的。

陛下親口說，你不過是我的替身。

替身死了，正主才能立起來。”

下一瞬，剪子刺入心口。

血噴出來，落在雪上，像一簇簇不合時宜的桃花。

姜梨想，原來雪是紅的。

（二）黑暗意識沉下去之前，她聽見喪鐘聲。

咚——咚——咚——整整二十七下，**喪。

她想笑，卻咳出血沫。

原來她這條命，只值二十七聲鐘。

黑暗里，有細小的女聲在她耳邊數數：“一、二、三……”是誰？

（三）重生再睜眼，是昏暗的閨房。

茜紗窗透進一線天光，照出雕花木榻上蜷縮的少女。

姜梨愣愣地伸手——指尖沒有凍瘡，沒有刀痕，連常年握筆的繭子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翻身**，銅鏡里映出一張杏眼桃腮的小臉，眉心一點朱砂痣，像雪里落了一滴血。

這是……十五歲的自己。

桌上攤著一本《女誡》，書頁被揉得皺巴巴，旁邊還擱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糖。

姜梨拈起糖，甜得發膩，卻讓她眼眶一熱。

她真的回來了。

（西）前世今日今日是上元節，也是她命運的拐點。

前世這一天，她在燈會走失，被沈清婉“意外”救下，從此對這個姐姐死心塌地。

半年后，父親獲罪，滿門抄斬，沈清婉頂著“姜家義女”的身份嫁入東宮，成了太子側妃。

而她，成了太子妃——卻是以“替身”之名。

姜梨垂下眼，掩去眸中冷意。

既然老天讓她重來一次，她總得送沈清婉一份大禮。

（五）初遇·少年門外傳來丫鬟驚慌的呼喊：“小姐！

大小姐帶您去看燈，馬車己經套好了！”

姜梨慢條斯理地換上月白小襖，系裙帶時，故意打了個死結。

她知道，待會兒沈清婉會借口“人多走散”，把她扔給一群地痞。

而那個少年，會在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果然，燈市如晝，人潮洶涌。

沈清婉牽著她的手，笑得溫婉：“阿梨，你在這里等我，我去買糖葫蘆。”

姜梨乖巧點頭，指尖卻捏緊了袖中的火折子。

她等的人，不是沈清婉。

半柱香后，幾個醉漢圍上來。

“小娘子一個人？”

姜梨后退，背抵上冰冷的石墻。

就是現在——“滾。”

少年聲音清冽，像雪夜折枝的脆響。

醉漢罵罵咧咧地撲上去，下一瞬，慘叫聲劃破夜空。

姜梨抬眼，看見少年提著一把薄刃，雪光映著他蒼白的臉，眼尾一點朱砂小痣，妖冶得像鬼。

蕭凜。

前世，他是敵國質子，今生，他是她選中的刀。

（六）交易巷口的風卷著碎雪，蕭凜的刀刃滴著血。

姜梨忽然笑了，聲音軟得能掐出水：“哥哥，我迷路了。”

少年垂眸看她，目光像淬了冰：“不怕我？”

姜梨搖頭，伸手攥住他染血的袖口：“哥哥長得好看，阿梨不怕。”

她當然不怕。

前世，就是這個少年，在她封后那日，單槍匹馬闖入禁宮，只為問她一句：“姜梨，你可曾后悔？”

她悔了。

悔得剜心刻骨。

今生，她要把他拉進自己的局。

（七）布局回府的馬車上，沈清婉看著毫發無損的姜梨，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姜梨卻撲進她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姐姐，阿梨好怕……幸好遇見一位好心哥哥。”

沈清婉僵了僵，溫聲安慰：“沒事就好。”

姜梨埋在她頸間，唇角微翹。

姐姐，游戲開始了。

（八）回府夜深，姜梨支開丫鬟，從妝*底層摸出一本小冊子。

封面寫著三個字：《弄雪錄》。

這是她前世死前寫的，記滿了所有人的秘密。

第一頁：沈清婉，庚申年二月初三，私會太子于西華門。

太子，甲辰年科舉舞弊，主考官乃沈太師門生。

姜梨蘸了朱砂，在“沈清婉”三個字上，慢慢畫了個圈。

像雪里一點血。

（九）尾聲·雪又落窗外，雪無聲墜落。

姜梨推開窗，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前世臨終時，沈清婉在她耳邊說的最后一句話：“阿梨，你輸就輸在，太容易相信人。”

今生，她誰也不信。

只信自己，和那個雪夜里為她提刀的少年。

雪落在掌心，化成水。

姜梨輕輕闔眼。

這一次，雪會是白的。

仇人的血，才是紅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