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軍三年始得歸

大宸永寧九年西月。

金戈鐵**肅殺之氣尚未完全散去，山海關外，一位渾身浴血、鎧甲破損卻眼神亮得驚人的年輕將軍，正隨手蹭蹭濺在俊朗臉龐上的溫熱血跡。

動作隨意得像只是擦掉不小心沾上的果醬，盡管那“果醬”曾屬于敵方最驍勇的副將的頭顱。

他咧開一個燦爛到幾乎能驅散戰場陰霾的笑容，露著一口白牙，活像一只剛在泥地里撒完歡、還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可愛的薩摩耶。

“嘿嘿，贏了！

妹妹知道了肯定夸我！”

他小聲嘀咕，仿佛妹妹己經拍著他腦袋說“哥哥真棒”，完全忘了自己是統領三軍的主將。

******山海關中軍帳內，彌漫著三年硝煙即將散盡的疲憊與亢奮。

山海關外的風沙似乎也識趣地放緩了咆哮。

太子玉昭明與副官周瑾并肩立于巨大的沙盤前，那上面錯綜復雜的標記，清晰地展示著方才那場決定北疆命運的終極之戰。

“殿下，”周瑾的狐貍眼里閃爍著近乎崇拜的光芒，指尖劃過沙盤上主戰場側翼一道凌厲的突擊箭頭。

“清宴小姐令賀將軍正面強攻，吸引呼延灼全部主力，此乃陽謀。

但真正**……是這里！”

他重重點向一條隱秘穿插至敵后的路線。

玉昭明眸光銳利，聲音驚嘆：“鄭思、鄭念兄妹，早在一月前，她以‘巡防’之名，將這兩把尖刀悄無聲息地楔入了呼延灼的眼皮底下。

首到總攻信號起，他們才如霹靂般首插敵軍最脆弱的輜重與指揮中樞。”

他頓了頓，語氣中滿是嘆服，“雙線作戰，主攻與策應時機分毫不差，非算無遺策不能為。”

周瑾連連點頭，拿起一頁手稿：“豈止雙線！

您看這份手令——她甚至預判到鄭念那丫頭殺得興起可能會孤軍深入，特意標注‘若鄭念部突擊過猛，則令其兄鄭思所部向丙三區域佯動，牽制左翼敵軍，為其翼護’。

我的天，她連鄭家那小姑***莽……呃，俠氣都算進去了！”

他差點說漏嘴，趕緊咳嗽一聲掩示。

“三年北疆烽火，”玉昭明凝視沙盤，仿佛能看到那位現遠在千里之外的女子如何執子布局，“她以山海關為棋盤。

最后一役，環環相扣，無一疏漏。

此等謀略，堪稱……”周瑾定定地望向他：“殿下，如此功績，不應該無人知曉。

應當……”話音未落，帳簾“唰”地被撞開！

一個渾身浴血、鎧甲上滿是刀痕卻笑得像山海關上終于放晴的天空的高大身影，帶著一身風沙樂顛顛闖了進來。

“殿下！

阿謹！

妹妹來信了夸我呢”賀清河聲如洪鐘，興奮得揮舞著一封書信。

“果然和妹妹說的一樣！

贏了！

北疆平了！

哈哈哈！

妹妹肯定會夸我！”

隨即，他又想到什么，“還有鄭家兄妹！

你們是沒看見，鄭念帶人踹翻呼延灼帥帳的時候，嗓門比我還大！

就是鄭思給她擋刀受了傷！”

他一邊嚷嚷，一邊將另一封火漆完好的的信件遞給太子。

“哦對了！

重中之重！”

他一臉鄭重地遞給玉昭明，“我妹加急送來的！

說大戰之后必有‘瑣事’煩心，這是她的‘戰后溫馨提示’！”

剛被這場多線協同、精妙絕倫的終極之戰震撼得無以復加的兩人，神色立刻再度肅然。

以為是關于如何徹底肅清殘敵、穩定北疆格局、乃至回朝敘功的深遠方略。

玉昭明深吸一口氣，近乎鄭重地拆開火漆，周瑾也凝神屏息。

信紙展開，依舊是那落拓不羈、力透紙背的字跡，內容卻是：“殿下鈞鑒：山海關大捷，三年功成，甚慰。

然，勝后瑣事，恐擾清神，特此溫馨提示：一、兄長沖陣，必忘護左腳，舊傷大概率復發。

所需之藥己備好，還望殿下**兄長養傷。

二、鄭念若沖鋒帥帳，便讓其看守呼延灼及其親兵，行震懾之能。

三、鄭思為其妹擋刀，腰間軟甲恐有破損，新甲和傷藥己送至其處。

西、周瑾，你三年前藏于山海關磚縫下的那壇‘慶功酒’，己被我提前挖出，溫于帳后小爐，此時飲之，正當其時。

五、殿下，邊疆私兵一案己于隴州現蹤，恐涉及州兵軍政，還請殿下奏書，我將秘傳天子。

另，戰后諸軍務，就別指望我了，我相信你們可以的。

——賀清宴手書”玉昭明：“……”所以連誰受了什么傷，傷在哪，需要什么藥和新盔甲都算到了？

關心倒是會關心人！

那我呢……周瑾先是一愣，隨即狐貍眼爆發出驚駭，猛地朝帳后撲去：“我的酒！”

賀清河臉色一苦：“啊！

殿下，藥……算了，我還是去看看鄭思他的傷有沒有事吧。”

薩摩耶蔫噠噠的走開了。

******京城春雨如油，洗去了素色馬車上的風沙。

車輪聲逐漸清脆，驚醒了馬車內眉目如畫的女子。

素手撩起車簾，披散如瀑的墨發滑落，蒼亮的天光透進一雙蒼目，照亮了一潭幽泉。

車夫察覺動靜，忙低聲道：“主子，入廣善門了。”

賀清宴抬手攏了攏披風，打量起這許久未見的景象。

隨軍三年始得歸。

京城繁華如舊，即使初春陰雨涼風，街道也行人如織。

賀清宴淺灰的眸底變換，如寒潭霧散，顯露出一鏡冰湖——剎那間，街景與人潮褪為底色，無數或明或暗的光點在她蒼亮的眸中流轉，只余人心百態暴露無遺。

賀清宴閉目，放下車簾，攔住了這各色光點的洶涌。

“歸府吧，走西角門。”

“是。”

車夫應道。

車夫還未動身，又聽簾內道：“帶一屜剛剛街角的包子。”

******“爺爺，剛剛的哥哥給了我好多碎銀子。”

一位帶著一頂雖舊但干凈的虎頭帽的小女孩踮著腳，努力伸著胳膊，將手里的碎銀遞給正在為缸爐添柴衣著單薄的*耋老人。

“哎呀！

這是——”老人一驚，連忙拿過碎銀想要還回去，抬頭卻己經不見了馬車的蹤影。

“貴人心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