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個乞丐

我叫沈墨言，是個乞丐------------------------------------------，這孩子命硬。，他娘難產(chǎn)死了。三天后，**上山砍柴，一腳踩空，摔死在澗底下。。。用米湯喂大，一邊喂一邊念叨：“娃兒，你命硬，爺爺命更硬，咱倆誰克誰還不一定呢。”。，老乞丐死在他懷里。死前從懷里摸出半個冷硬的饅頭，還有一塊拇指大的玉片，塞進他手里。“娃兒，這塊玉……是你身上找到的。我一直留著，怕給你惹禍。”。灰撲撲的，上面刻著一只眼睛。，沒說完就咽氣了。，捧著那半個饅頭和那塊玉，跪了很久。，把饅頭揣進懷里。，硬了，但他沒舍得吃。，沈墨言住進了鎮(zhèn)外的亂葬崗。，洞口用破草簾子擋著。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但他活了七年。。
沒有名字。鎮(zhèn)上人叫他掃把星，老乞丐叫他娃兒。只有那塊玉上的眼睛，日日夜夜盯著他。
那天鎮(zhèn)東頭王員外家辦喪事，他去幫忙抬棺材，得了一碗白米飯，上面壓著兩塊肥肉。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墻根底下。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穿著大人的破棉襖，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懷里的碗。
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餓急了的人，看什么都像吃的。
沈墨言停下腳步。
他認識這孩子。鎮(zhèn)上劉屠戶的女兒，去年劉屠戶死了，后娘把她趕出門，如今跟他一樣，也是個討飯的。
小女孩看見他看過來，趕緊低下頭，縮成一團。
沈墨言走過去，蹲下來，把碗遞給她。
“吃吧。”
小女孩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很大，眼窩很深，臉上臟得看不清本來模樣。
沈墨言把碗塞進她手里。
他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身后傳來狼吞虎咽的聲音。
老乞丐說過，活著比啥都強。可沒說一個人活著。
回到亂葬崗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
沈墨言鉆進土洞，蜷成一團。太冷了，西北風跟刀子似的，從草簾子縫里灌進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狗叫。
不是叫，是喘。是很多條狗喘氣的聲音，就在洞口。
沈墨言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正盯著他。
野狗。
領頭的狗低吼一聲，往前逼了一步。
沈墨言沒動。手慢慢往后摸，摸到一塊石頭，攥住。
領頭的狗又逼進一步。鼻息噴在他臉上，腥臭得讓人作嘔。
老乞丐說過，狗這東西，欺軟怕硬。你怕它，它就吃你。你不怕它，它就怕你。
領頭的狗盯著他，他也盯著領頭的狗。
一息。兩息。三息。
那狗突然往后縮了半步。
沈墨言剛要松口氣，身后猛地一陣劇痛——另一條狗從側(cè)面咬住了他的小腿，狠狠一扯！
他整個人被拖出土洞，摔進狗群！
無數(shù)張腥臭的嘴咬上來。胳膊，腿，后背，肩膀——哪兒都在疼。他拼命掙扎，用石頭砸，用腳踢，用手掐，用牙咬。
一條狗咬住他的脖子，他掐住那條狗的眼珠，生生摳出來！
更多的狗撲上來。
沈墨言感覺力氣在一點點流失。
血太多了。冷得太快了。眼皮太重了。
要死了嗎？
老乞丐的臉在眼前晃了一下——
“娃兒，活著……活著比啥都強……”
活著。
活著。
就在這時，胸口忽然一燙。
那塊玉，碎了。
碎的那一瞬間，一股劇痛從眼睛深處炸開！
不是被咬的疼，是從眼眶里往外鉆的疼，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在他眼珠子里攪！
滾燙的液體從眼角流下來——不是淚，是血。
血滴在眼睛上，滴進眼睛里——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看見了空氣里流動的、若有若無的、金色的絲線。看見了咬住他腿的那條狗身上，密密麻麻的光點——有一個點，特別暗，特別弱，像一盞快滅的油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它的命門。
他的右手已經(jīng)抬不起來了，左手還攥著那塊石頭。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把石頭砸向那個暗點。
狗慘叫著松開嘴，倒在地上抽搐。
其他的狗愣住了。
然后，它們開始后退。
一條，兩條，三條……所有狗都在后退，夾著尾巴，發(fā)出嗚咽的聲音。
最后，它們逃了。
沈墨言躺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著氣。
天在轉(zhuǎn)，地在轉(zhuǎn)，眼前那個金色的世界在慢慢變暗，變黑……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想：剛才那是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刺痛把他喚醒。
有什么東西在舔他的臉。溫熱的，粗糙的。
又是野狗？
他猛地睜眼——
一張瘦得皮包骨頭的臉湊在他面前。是那個小女孩。她手里拿著一塊破布，蘸著水，笨拙地擦著他臉上的血。
她看見他醒了，嚇得往后一縮，又鼓起勇氣湊過來，把碗舉到他嘴邊。
“喝……喝水……”
她的聲音又細又小，像剛出殼的雛鳥。
沈墨言看著她，看著她手里那半碗水。
他想起自己把唯一一碗飯給了她。
她現(xiàn)在還回來了。
他想笑，嘴角剛一動，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小女孩嚇壞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對……對不起……”
沈墨言沒說話。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謝謝。”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小女孩愣住了。
然后，眼淚終于掉下來。
她哭著，笑著，用那塊破布繼續(xù)給他擦臉，一邊擦一邊抽抽搭搭地說：“我……我看見好多狗……我怕它們吃你……我就用石頭砸……它們跑了……跑著跑著……你這里就亮了……亮了一下……然后它們?nèi)芰恕?br>沈墨言愣住。
“亮了？”
小女孩使勁點頭：“你這里……”她指著他眼睛，“亮了一下，像火一樣。”
沈墨言沉默了。
他想起那塊碎掉的玉。想起眼睛里的劇痛。想起那些金色的絲線。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從今天起，他的命，不一樣了。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那個還在笨拙擦血的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小女孩搖搖頭：“沒……沒有。”
沈墨言沉默了一會兒。
老乞丐說過，蟬這玩意兒，在地下埋好幾年，出來就能飛，能叫，能活一個夏天。命硬。
“以后叫你小嬋。”他說。
小女孩眨眨眼。然后使勁點頭。點著點著，眼淚又掉下來。
但她笑了。
沈墨言看著那個笑，忽然覺得身上沒那么疼了。
天邊，有一縷光刺破云層，落在他臉上。
那光里，他又看見了那些金色的絲線。
這一次，他沒怕。
因為他知道——這雙眼睛，能讓他活下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雙眼睛，也會讓他死。
很多年后，有人問我：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要這雙眼睛嗎？
我想了想，說：會。
因為沒這雙眼睛，我活不到見她最后一面。
——見誰？
我妹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