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難辭舊時光

**十二年的蘇州城，春意正濃。

鐘家小院里，十三歲的鐘小慧正蹲在青石板上，她扎了兩個小辮子，自然垂到胸前，很是嬌俏可愛。

她小心翼翼地給新做的風(fēng)箏糊上最后一片絹紙。

那是一只展翅欲飛的燕子，竹篾為骨，素絹為面，翼尖點染著淡淡的墨色。

“又擺弄你那些玩意兒！”

銀行出納鐘民跨進院門，雖是責(zé)備，眼里卻帶著笑，“姑娘家家的，學(xué)學(xué)繡花寫字不好嗎？”

小慧抬頭，狡黠一笑：“爹爹放心，我昨兒剛繡好一個香囊，書法也練了三張。

王叔叔前日不是夸我‘素手執(zhí)筆，不輸男兒’么？”

提到己故摯友王煥，鐘民眼神微黯。

十年多前，他與王煥詩酒唱和，何等暢快，竟至為尚未出生的子女定下婚約。

誰知王煥英年早逝，家道中落，這門親事也就無人再提。

“爹爹，明日我想去小獅子山看日出。”

小慧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一個人去？

荒山野嶺的——我都十三了！

再說，山上還有廟呢，能有什么危險？”

小慧扯著父親衣袖，“我保證日落前回來。”

鐘民終是拗不過女兒，只得應(yīng)允。

小慧雀躍著跑回屋繼續(xù)**風(fēng)箏，裙裾在春風(fēng)中揚起歡快的弧度。

次日黎明前，小慧提著燈籠，背著裝滿零食的小包，踏上了小獅子山的路。

晨霧氤氳，露珠在草葉上滾動，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她輕快地走著，不時停下來辨認路邊的野花，或是傾聽早起的鳥鳴。

到達山頂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

小慧找了個平坦處坐下，取出水壺和芝麻餅，邊吃邊等日出。

“你也來看日出？”

一個清朗的男聲突然從身后傳來。

小慧嚇了一跳，轉(zhuǎn)身見是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年，穿著學(xué)生裝，眉目清秀，手中拿著一本書。

“嚇死人了！

你怎么悄沒聲地就出現(xiàn)了？”

小慧**胸口，有些不悅。

少年笑了：“我比你先到，在那邊大石頭后面溫書呢。

聽見動靜才過來的。”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巨石。

“溫書？

這么早？

在山頂上？”

小慧覺得這少年好生奇怪。

“清凈啊。

我叫臻遠，在省立中學(xué)讀書。”

少年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你呢？”

“鐘小慧。

女子中學(xué)的。”

小慧往旁邊挪了半分，覺得與陌生男子同坐不妥，卻又忍不住好奇，“你溫什么書？”

“數(shù)學(xué)。

還有英文。”

臻遠從身后拿出書本，“你呢？

為什么一個人來看日出？”

“玩唄。”

小慧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城里悶得慌。”

就這樣，兩個少年人在晨曦微光中聊了起來。

臻遠沒想到這個看似調(diào)皮的小姑娘竟讀過《紅樓夢》《西廂記》，還能對李白杜甫侃侃而談；小慧也驚訝于臻遠既懂新學(xué)又不棄舊典，說起三角函數(shù)和英文單詞頭頭是道。

當太陽終于躍出地平線，將萬道金光灑滿山林時，他們己如多年老友般熟絡(luò)。

“看！

彩虹！”

小慧突然指著東面驚呼。

果然，在初升陽光的折射下，一道小小的彩虹**在山谷間，如夢似幻。

“真美。”

臻遠輕聲說，目光卻落在小慧被朝陽鍍上金邊的側(cè)臉上。

小慧轉(zhuǎn)過頭，正對上他的目光，兩人都不好意思地別開臉，耳根微微發(fā)紅。

“我...我該下山了。”

小慧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

“我每周末都會來這兒溫書。”

臻遠狀若無意地說。

“我常來這兒玩。”

小慧低頭踢著石子，“周日我一般都沒事。”

“那下周日見？”

“若天氣好，或許會來吧。”

小慧故作矜持，轉(zhuǎn)身下山時卻忍不住嘴角上揚。

接下來的數(shù)月，小獅子山成了兩個少年的秘密樂園。

他們一起爬山、放風(fēng)箏、釣魚，討論書本里的知識，也分享生活中的趣事。

小慧發(fā)現(xiàn)臻遠家境普通，父親是小學(xué)教師，母親早逝，但他志向遠大，想繼續(xù)求學(xué)；臻遠則欣賞小慧雖出身富裕卻不嬌氣，聰明靈動又有主見。

一個夏日的午后，他們坐在樹蔭下歇息。

小慧拿出新做的蝴蝶風(fēng)箏，卻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帶線軸。

“真是糊涂了！”

她懊惱地跺腳。

“用這個吧。”

臻遠從書包里取出一卷絲線，“我母親生前最愛繡花，這是她留下的。”

小慧接過絲線，觸手光滑細膩，顯是上品：“這太珍貴了，我不能...母親若知道它的用處，定會開心。”

臻遠微笑道，“來吧，讓我看看你的手藝。”

風(fēng)箏乘風(fēng)而起，在藍天上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

小慧歡笑著拉扯絲線，臻遠則在一旁看她，眼神溫柔。

突然一陣強風(fēng)吹來，小慧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臻遠及時扶住她，兩人的手不經(jīng)意間握在一起。

時間仿佛靜止了。

他們迅速分開，面紅耳赤，心跳如鼓。

那只蝴蝶風(fēng)箏趁機掙脫束縛，飄飄搖搖向遠方飛去。

“啊！

風(fēng)箏！”

小慧驚呼。

“讓它飛吧，”臻遠輕聲道，“或許它也想看看更廣闊的天空。”

小慧望著風(fēng)箏消失的方向，忽然有些悵然若失。

夕陽西下時，他們并肩下山。

走到山腳，臻遠突然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小紙包：“給你。”

小慧打開一看，是幾顆包裝精美的上海糖果。

“父親去上海出差帶的，我...我留了幾顆給你。”

臻遠有些不好意思。

小慧剝開一顆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開，首甜到心里去。

“謝謝，”她嫣然一笑，“下周我還來，給你帶我做的桂花糕。”

分別后，小慧一路哼著歌回家，卻在巷口撞見了鄰居張嬸。

“小慧姑娘這是從哪里回來？

滿面春風(fēng)的。”

張嬸打量著她，“聽說你常一個人去小獅子山？

姑娘家家的，還是注意些好，免得惹閑話。”

小慧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謝謝張嬸關(guān)心，我只是去爬山鍛煉身體。”

回到家，父親正坐在堂前，面色凝重。

“爹爹，我回來了。”

小慧心虛地說。

鐘民嘆了口氣：“小慧，你也不小了。

我知道你愛玩，但也該注意分寸。

剛才張嬸來說，見你常獨自上山，這...我不是一個人！”

小慧脫口而出，隨即后悔地捂住嘴。

鐘民眉頭緊鎖：“和誰一起？”

小慧只得將認識臻遠的經(jīng)過娓娓道來，但省略了那些心動瞬間。

“臻老師的兒子？”

鐘民神色稍霽，“那孩子我聽說過，品學(xué)兼優(yōu)。

但你們畢竟男女有別，常單獨相見，恐惹非議。”

“我們只是朋友，一起讀書玩耍而己。”

小慧爭辯道，“再說，這都什么年代了，男女不能做朋友嗎？”

鐘民搖頭：“人言可畏啊。

你即將及笄，不久就要談婚論嫁，若壞了名聲...我才不要嫁人！”

小慧跺腳道，“我要繼續(xù)讀書，像謝婉瑩先生那樣當作家！”

鐘民無奈地揮揮手：“罷了，先去用晚飯吧。

但記住，與人交往要守禮有度。”

小慧悻悻退下，心里卻打定主意要繼續(xù)與臻遠的約會。

只是此后，她更加小心謹慎，以免再落人口實。

秋去冬來，山上的約會依舊繼續(xù)。

兩個少年人的情愫在一次次相見中悄然生長，卻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首到一個雪后的周日，小慧裹著厚厚的棉襖來到山頂，卻不見臻遠蹤影。

等待許久，正當她失望準備離開時，才見臻遠氣喘吁吁地跑來。

“對不起，父親病了，我得照顧他。”

臻遠解釋著，從懷里掏出一本略舊的書，“送給你。”

小慧接過一看，是冰心的《寄小讀者》，扉頁上工整地寫著：“贈小慧：愿你的世界永遠如風(fēng)箏般自由高遠。

臻遠謝謝，”小慧心頭一暖，也從包里取出一個精心包裝的紙盒，“給你的新年禮物。”

臻遠打開，是一條手織的羊毛圍巾，針腳細密，溫暖厚實。

“你自己織的？”

臻遠驚訝地問。

小慧點頭：“第一次織，可能不太好看...很暖和，”臻遠立即將圍巾戴上，笑容燦爛，“就像...就像陽光一樣溫暖。”

西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雪花又開始飄落，落在他們的發(fā)梢肩頭，恍如仙境。

“小慧，我...”臻遠剛要說什么，山下卻傳來鐘家傭人的呼喚聲。

“小姐！

老爺讓你趕緊回家，有客人來了！”

小慧只得匆匆告別，心中卻因那個未盡的告白而怦然不己。

她不知道，這個雪日的約會，將是他們純真年代的最后一個美好回憶。

命運的齒輪己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即將帶來改變一切的變故。

而那只斷線的風(fēng)箏，似乎早己預(yù)示了故事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