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潮雨過

冷雨己經下了三天。

太虛圣宗的山門立在青云峰半山腰，漢白玉石階從云霧里垂下來，平日里凈得能映出修仙者衣袂的流光，此刻卻被泥濘裹了大半。

石階最下端，黑壓壓跪了一片人——準確說，是一片快要撐不住的凡人。

最前頭的老丈頭發都白透了，粗布衫爛得露出肘骨，每叩一次頭，額角的血就混著雨水往石階上淌，嘴里反復念叨著“仙長開恩”，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身邊縮著個孩子，約莫五六歲，小手攥著半塊發霉的粟米餅，臉凍得發紫，哭聲早哭啞了，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往后望去，數千個身影擠在泥濘里，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懷里抱著氣息奄奄的親人，雨絲落在他們身上，像要把這最后一點生氣也澆滅。

鏡塵是在早課結束時聽見動靜的。

他剛收了靈力，指尖還留著引氣入體的溫熱，腰間懸著的墨玉佩蹭過衣料，發出細碎的輕響——那是宗主親賜的“天樞佩”，整個太虛圣宗，只有他這個“百年一遇的飛升苗子”能戴。

順著廊道往下走時，他起初沒在意，只當是山下凡夫俗子好奇，想湊來看修仙宗門的氣派。

首到那陣哭聲飄上來。

不是凡俗集市里孩童撒嬌的哭，是摻著絕望的、細弱卻鉆心的哭。

鏡塵腳步頓住，順著欄桿往下望，視線穿過雨幕，正好落在那個攥著粟米餅的孩子身上——孩子懷里的婦人不知是昏了還是死了，小小的身子死死護著，像護著什么稀世珍寶。

“他們是來做什么的？”

鏡塵轉頭問身邊的師兄靈均。

靈均掃了眼山門下，眉頭皺了皺，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還能是什么？

黑潮天災鬧的。

聽說山下十幾個鎮子都被妖獸踏平了，這些人走了半個月，想來求宗門庇護。”

“庇護？”

鏡塵愣了愣。

他在太虛圣宗修了十六年，從入門起聽的就是“修仙者當斬斷凡俗羈絆，潛心求長生”，卻從沒聽過“庇護凡人”這一說。

可看著那些人在雨里瑟縮的模樣，他總覺得該做點什么——比如，給他們遞件干衣，或者分些能填肚子的丹藥。

正想著，大殿方向傳來腳步聲。

宗主玄機子披著件月白道袍，衣擺掃過石階，連一滴泥水都沒沾。

他站在山門內側的高臺上，目光淡淡掃過下方的凡人，既沒有憐憫，也沒有波瀾，只對身后的長老們說：“人各有命，修仙者修為來之不易，豈能為凡俗瑣事耗損？”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塊冰，砸在鏡塵心上。

“可是師父，”鏡塵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有些發緊，“他們快撐不住了，再這樣下去……鏡塵。”

玄機子打斷他，眼神掃過來，帶著宗門長輩特有的威嚴，“你修的是長生道，不是凡俗的慈悲道。

這些人自有他們的命數，你若插手，反倒是亂了天道輪回。”

話音剛落，兩個守門弟子己經舉起了法劍。

最前頭那個護著婦人的漢子見山門不開，紅著眼想爬上山階，法劍的寒光瞬間掃過去——不是傷人，是用靈力推搡。

漢子踉蹌著跌進泥里，懷里的婦人滾到一邊，他剛要去扶，那半塊發霉的粟米餅從孩子手里滑落，掉進泥水里，瞬間糊成了黑團。

孩子的哭聲突然炸了出來，不是抽噎，是撕心裂肺的號哭。

鏡塵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腰間的墨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著那孩子撲在泥里，想抓回那團糊掉的餅，卻被父親死死抱住；看著玄機子轉身往大殿走，道袍的下擺連一絲停頓都沒有；看著靈均拽了拽他的胳膊，低聲說“師弟，別犯傻，凡人生死與我們無關”。

無關？

鏡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練了十六年的引氣訣，能凝聚出比師兄們更精純的靈力，能畫出連長老都稱贊的符箓，可現在，卻連伸出去幫那孩子撿塊餅都做不到。

他一首以為，修仙是為了“得道”，可如果這“道”的代價，是看著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受苦卻無動于衷，那這“道”，到底是什么？

雨還在下，越來越密。

山門緩緩合上，厚重的石門擋住了外面的哭聲，也擋住了那些在泥濘里掙扎的身影。

鏡塵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石門，又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天樞佩——墨玉冰涼，映著他此刻茫然又混亂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手，解開了系著玉佩的絲絳。

墨玉佩落在廊道的石臺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空曠的山間顯得格外清晰。

鏡塵沒有回頭看那枚象征著“天賦第一”的玉佩，轉身朝著玄機子的居所走去。

雨絲打在他的道袍上，漸漸洇濕了布料。

他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很穩，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去找師父問清楚，見死不救的道，到底算不算真正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