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地里相遇

天地間是白的，也是靜的。

鵝毛般的雪片無聲地去墜落，將世界的喧囂溫柔吞沒。

街道上行人寥寥，只剩下一排孤獨的路燈，在黃昏的雪幕中投下黃昏的光暈。

故辭剛結束表演，從“夢之霏”歌劇院走出來，正在公交車站等著最后一班末班車，低頭踩著雪，聽著靴子陷進雪里那一聲聲清脆的咯吱響，這專屬于冬日的寂寥樂趣。

他坐在車內，開了一天的會議，閉上眼睛，揉揉發緊的眉心，伸手摸索到車窗按鈕，往車外望去，在馬路對面的公交車站，站著一位扎著高馬尾，皮膚是天然的白皙，細膩得看不見毛孔 ，像初雪覆地，干凈得不可思議。

黑色呢子大衣肩上己落了一層薄雪，像是站了許久。

他靜靜地看著她，側臉顯得沉靜而專注。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的睫毛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眨了眨眼，她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

隔著紛揚的雪幕，他們的視線現在雪中交匯。

世界的聲音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雪落下的靜謐和彼此無聲的凝視。

故辭嘴角牽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季溫言竟下意識的朝她微微頷首，那一刻，他覺得身上的疲倦都隨著風，消失在這雪中。

故辭回到公寓后，這個公寓是她爸媽因為她兩年前憑借《氧氣》獲得AFC大賽金獎而獎勵她的。

她坐在沙發上，想起剛剛在公交車站，那個男人，一張臉輪廓分明，宛如大師用堅硬的巖石精心雕琢而成，線條利落而冷硬。

鼻梁高挺得近乎凌厲，為整張臉平添了分刻薄與決斷。

眉骨深邃，其下是一張狹長而銳利的眼睛，眸色深沉，常常似寒潭般冰冷，不帶絲毫溫度，他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一切偽裝，令人無所遁形，心生怯意。

故辭想到這里，抖抖了抖身上的寒氣，還是抓緊去洗澡，早早地睡個覺，聽劇院的領隊王老師說，有一位新的投資者會來劇院挑選一位首席舞者，送去巴黎的歌劇院去學習，進修，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得好好把握！

那個在公交車站一面之緣的女孩，讓季溫言平靜的內心，泛起了一陣漣漪，一股極其強烈的、想要戀愛的沖動，像藤蔓一樣迅速纏住他的西肢百骸，她淺淺的一個微笑，像一束光，照進他塵封己久的心事，驚起塵埃無數，他渴望靠近，渴望了解，渴望這束突然照進他灰白世界里的光。

第二天， 故辭早早的來到歌劇院的舞蹈室進行自我排練。

而一旁的徐薇，作為故辭的死對頭，跟她處處作對，看不慣故辭處處比她優秀，“憑什么，我徐薇勢必要拿下這個首席舞者的頭銜，還好昨天晚上苦苦求了舅舅一個晚上，今天的評委席的王總跟張總可是受了舅舅的委托，一共4個評委，我勢在必得”。

想到這里，徐薇眼神冰冷地看著故辭，嘴角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

劇院的其他舞者也在私底下竊竊私語，有的舞者還押注誰會拿下這個首席舞者的頭銜，大部分人都賭徐薇會贏，因為她有時會更主動地結交其他舞者，試圖在人際關系上也能壓過故辭一籌。

而徐薇則更傾向于用無可挑剔的練習和表現來證明自己。

演出正式開始，故辭深呼吸了一口，往臺上走去，她這次帶來的是自編曲目《芭比利達》，舞劇講述的是芭比利達被喬傳成農民的公爵拋棄后的整個人陷入痛苦的內心，命運的殘酷，以及到后面走出愛情的陰霾，獨立自強的故事。

劇場內，最后的燈光暗下來，一切的喧囂歸于寂靜，只剩下一種天鵝絨般厚重的、充滿期待的寂靜。

一束清冷如月華的追光，孤零零地打在空無一人的舞臺中央。

然后，她，來了。

故辭的身影出現在光暈之中，宛如一顆柔和的星辰驟然亮起，她微微頷首，頸脖彎曲處天鵝般優雅而脆弱的弧度，鑲綴著無數碎鉆的潔白tutu裙（芭蕾舞短裙），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而夢幻的光芒，但她本身的光芒，卻蓋過了所有的裝飾。

音樂的第一個音符流淌出來，她便不再是故辭，而是故事中的那位芭比利達。

坐在觀眾席的溫季言目光瞬間被鎖死在那方舞臺之上。

商場上運籌帷幄、洞悉一切的眼神，此刻竟無法從那個纖細的身影上移開分毫。

他看見她的足尖立起，承載著全身的重量，卻顯得那樣輕盈，仿佛下一秒就會乘風而去。

那是一種極致的柔韌與力量結合的美，超越了他在任何一份并購案或財報中見過的、冰冷的數據所能概括的范疇。

她的手臂舒展，勾勒出空氣中無形的詩行。

她的旋轉，快得令人眩暈，卻又穩得像世界的軸心，裙擺劃出皎潔的光暈。

她的跳躍，在空中形成短暫卻永恒的完美滯空，充滿了渴望與掙脫一切的決絕。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盛載著無比濃烈而純粹的情感——一種深切的哀傷，一種孤注一擲的追尋，一種不染塵埃的圣潔。

汗水在她額間閃爍，如同淚滴，亦如星辰。

她在用每一個毛孔呼吸，用每一寸肌膚訴說，將靈魂毫無保留地鋪陳在舞臺之上。

周圍的一切都模糊、虛化了，嘈雜的世界驟然褪色成無聲的**。

他的整個宇宙里，只剩下那束光，和光里的她。

她就是在公交車站的那位女孩，他又再一次的感受自己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失控地、劇烈地搏動，擂鼓一般敲擊著他的耳膜，與舞臺上的音樂節拍詭異卻又和諧地重合在一起。

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毫無道理地滋生——不是商場上的掠奪和占有，而是一種想要靠近那片光芒、守護那份純粹的、近乎本能沖動。

首到她首起身，燈光映亮她汗濕卻發著光的側臉，那個謙卑又動人的微笑映入他的眼簾——仿佛冰封多年的湖面被第一縷春風鑿開裂縫，某種堅硬的東西在他心底轟然倒塌。

他喉結微動，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名為“失控”的裂痕。

他聽見自己心里有一個聲音，清晰無比地落下：就是她了。

不是疑問，而是宣告。

如同他一生中做過的每一個不容置疑的決定。

只是這個決定，無關商業版圖，只關風月，關乎那個舞臺上，不小心跌進他眼里、心里，再也揮之不去的月光般的影子。

臺下的掌聲將他的思緒拉回，他急匆匆的吩咐一旁的王助理去訂一束花，他要去認識她，這個令他無法自控的女孩。

徐薇站在側幕的陰影里，像一尊冰冷而美麗的雕像。

她身上穿著同樣的天鵝群舞服裝，妝容精致無瑕，但此刻，所有的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舞臺正中央那個人身上——故辭。

她看著故辭每一個輕盈如羽的跳躍，那看似毫不費力的優雅像一根針，扎進她的眼睛。

她看到王老師站在她對面的側幕，眼睛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激賞和陶醉，那是一種她拼盡全力也從未換取過的、發自內心的認可。

等著吧，真正的表演現在才開始。

雖然說徐薇的舞蹈無可指摘，甚至在某些高難度的技巧上表現得比故辭更加有力量，但是她的舞蹈缺乏靈魂，只有技術的炫耀，缺少能打動人心深處的那份真誠與脆弱。

舞臺的帷幕降下，兩位舞者的精彩表演己經結束。

評委席的王總和張總毫無疑問的選擇了徐薇，另外兩位評委則都選擇了故辭，深深的被她的舞技所表達出來的故事深深吸引，現在出現了平分的局面，評委們面面相覷，臺下的舞者們議論紛紛。

“我選故辭”季溫言從觀眾席捧著花，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光明的中央。

皮鞋踩在木質舞臺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的身影修長挺拔，黑色西裝剪裁一絲不茍，與舞臺上夢幻般的**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卻同樣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故辭還沉浸在舞蹈結束后的虛脫與激動里，胸膛微微起伏，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伴隨著越來越近的、沉穩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地轉頭，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瞇起眼，才看清來人。

是那個在公交車站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

季溫言在她面前站定，聚光燈的光暈將他同樣籠罩。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冷靜剖析一切的眼眸里，翻涌著太過復雜的情緒。

然后，他微微躬身，以一種對待真正藝術家而非學生的鄭重姿態，將那一大束潔白的海芋遞到她面前。

“你的舞蹈很好看，故小姐。”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低沉地傳開，略微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真誠，“它讓我重新記起，舞蹈最初為何動人。”

故辭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著他，忘了呼吸，忘了反應，首到旁邊傳來善意的輕笑，她才慌忙伸出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接住那束沉甸甸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