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南尋

隆冬的京城，銀裝素裹。

紫禁城的紅墻黃瓦被皚皚白雪覆蓋，護城河己結(jié)了一層薄冰。

紫禁城西北角的梅園里，紅梅在風雪中傲然綻放，宛若一幅水墨畫中點綴的朱砂。

葉慧站在聽雪亭外，任由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身著藕荷色錦緞襖裙，外披一件銀狐毛斗篷，但那寒風仍無孔不入，將她白皙的臉頰凍得泛起紅暈。

她望著漫天飛雪，眼神中帶著少女特有的憧憬與不安。

“蘇君安，你覺得我們能白頭偕老嗎？”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但亭中的男子卻聽得清清楚楚。

蘇君安放下手中的兵書，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那身玄青色官服襯得他越發(fā)挺拔。

他大步走出亭子，毫不猶豫地將葉慧攬入懷中，用厚重的大氅將嬌小的她完全包裹起來。

“定能，慧兒相信我，我定能護你一世，一起共白頭?！?br>
蘇君安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嗅著懷中人淡淡的發(fā)香，那是梅花與檀香混合的獨特氣息，專屬于葉慧的味道。

葉慧害羞地轉(zhuǎn)過身，抬頭望向蘇君安深邃的眼眸。

他的眼睛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總能讓她心安。

“那我相信你，等你娶我?！?br>
她輕聲說道，嘴角揚起甜蜜的弧度。

蘇君安凝視著懷中的葉慧，一時竟失了神。

雪花落在她的發(fā)梢，像是星點珍珠點綴在烏黑的云鬢間。

她微紅的臉頰比梅園里最嬌艷的紅梅還要動人，那雙明眸宛若秋水，倒映著他自己的身影。

在他眼中，這雪中的紅梅再美，也不及他的慧兒萬分之一。

他情不自禁地低頭，將一個溫柔的吻印在葉慧的額頭上。

那觸感冰涼而柔軟，讓他心中涌起無限憐愛。

“冷嗎？”

蘇君安輕聲問道，將大氅又裹緊了些。

葉慧搖搖頭，卻又往他懷里縮了縮，“有你在，不冷?！?br>
二人相擁而立，靜靜地看著雪花紛飛。

這片梅園是他們從小玩耍的地方，承載著太多回憶。

葉慧是當朝太傅之女，蘇君安則是鎮(zhèn)北侯世子，兩家世交，他們自幼相識，可謂青梅竹馬。

“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常在這里堆雪人嗎？”

葉慧忽然笑道，“你總是堆得又快又好，而我總是笨手笨腳的?！?br>
蘇君安唇角微揚，“怎么不記得？

有一次你為了給雪人找鼻子，偷偷折了皇上最愛的紅梅枝，差點惹出大禍。”

葉慧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還不是你替我頂了罪？

結(jié)果被侯爺罰跪祠堂一整日?！?br>
“值得。”

蘇君安簡短的二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一陣風吹來，卷起地上的雪花。

葉慧微微顫抖，蘇君安立即察覺到了。

“我們進亭子里去吧，我讓人備了熱茶和點心?！?br>
他柔聲道。

葉慧卻拉住他的衣袖，“再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這雪景太美，我不想錯過?！?br>
蘇君安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那至少到亭檐下站著，免得受寒。”

他半擁著她走到亭邊，既避了風雪，又不妨礙觀景。

亭中的石桌上果然擺放著熱氣騰騰的茶水和幾樣精致的點心。

蘇君安倒了一杯茶，遞到葉慧手中。

“捂捂手?！?br>
他說道，眼神里滿是關(guān)懷。

葉慧接過茶杯，暖意從掌心蔓延至全身。

她小口啜飲著，茶香在口中彌漫開來。

“是西湖龍井？”

她驚喜地問道。

蘇君安點頭，“知道你愛喝，特地從府中帶來的?！?br>
葉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總是這樣，記得她所有的喜好，在細微處給她驚喜。

朝中人人都說鎮(zhèn)北侯世子冷峻嚴肅，可在她面前，他永遠是那個細心溫柔的蘇君安。

“你明日就要隨軍出征了嗎？”

葉慧忽然問道，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君安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北方邊境不安寧，皇上命我父親率軍出征，我自然要隨行?！?br>
葉慧低下頭，長睫毛掩蓋了眼中的憂慮。

戰(zhàn)爭無情，刀劍無眼，即使蘇君安武功高強，她也難以抑制心中的恐懼。

蘇君安看出她的擔憂，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讓她首視自己的眼睛。

“放心，我一定會平安歸來。

待我凱旋之日，便是向葉太傅提親之時?！?br>
他鄭重承諾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葉慧眼中泛起淚光，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不能讓他出征前還為自己擔心。

“我知道你一定會勝利而歸?！?br>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到時候，我要在這梅園里為你接風洗塵，就我們兩人，好不好？”

蘇君安笑了，那笑容如同陽光穿透烏云，溫暖而耀眼。

“好，就我們兩人?！?br>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木盒，遞給葉慧。

“給你的?！?br>
葉慧好奇地打開盒子，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支白玉簪子，簪頭雕成梅花的形狀，工藝精湛，栩栩如生。

“這是...”她驚訝地抬頭。

“及笄禮的禮物?！?br>
蘇君安輕聲說道，“可惜明日不能參加你的及笄禮了，提前送你?！?br>
葉慧的及笄禮就在三日后，那是女子**的重要儀式。

蘇君安作為未婚男子，本就不便參加，加之明日出征，更是無法親眼見證這一重要時刻。

葉慧**著玉簪，觸感溫潤細膩。

“幫我戴上好嗎？”

她輕聲請求。

蘇君安接過簪子，小心翼翼地**她的發(fā)髻。

白玉與烏發(fā)相映成趣，更襯得她清麗脫俗。

“真美?！?br>
他由衷贊嘆，不知是在說簪子還是戴簪子的人。

葉慧臉一紅，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塞到蘇君安手中。

“這是我親手繡的，里面裝了平安符和曬干的梅花瓣。

你帶在身邊，保平安?！?br>
香囊是深藍色的緞面，上面用銀線繡著竹報平安的圖案，針腳細密，可見**之人的用心。

蘇君安緊緊握住香囊，仿佛握住的是無價之寶。

“我會時刻帶在身邊?！?br>
二人相視而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雪漸漸小了，梅園里靜謐無聲，只有偶爾積雪從枝頭落下的輕微聲響。

遠處的宮殿籠罩在朦朧雪幕中，如同仙境樓閣。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葉慧忽然問道。

蘇君安唇角微揚，“怎么不記得？

那時你才六歲，跟著葉太傅來侯府做客，不小心迷了路，在后花園哭鼻子?！?br>
葉慧嗔怪地瞪他一眼，“哪有哭鼻子！

只是...只是眼睛進了沙子。”

蘇君安笑而不語，眼神溫柔。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個穿著粉裙的小女孩站在海棠樹下，不知所措地抹著眼淚。

他當時十歲，原本不耐煩這種場合，偷溜到花園躲清靜，卻撞見了迷路的小姑娘。

不知為何，他沒有走開，反而上前牽起她的手，帶她回到了前廳。

從那以后，他的身后就多了一個小跟班。

“時間過得真快，”葉慧感嘆道，“一晃眼十年過去了。”

“等打完這場仗，我們就成親?！?br>
蘇君安承諾道，“然后我?guī)闳ソ峡纯础?br>
你說過想看看西湖的雪，斷橋的殘雪?！?br>
葉慧眼中閃著憧憬的光芒，“還要去塞外看大漠孤煙，去蜀地看峨眉金頂?！?br>
“好，都依你?！?br>
蘇君安寵溺地應(yīng)道，“天涯海角，只要你想去，我都陪你去?！?br>
葉慧靠在蘇君安肩上，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心跳。

這一刻，她希望時間永遠停留。

然而，夕陽己經(jīng)開始西沉，天光漸暗。

葉慧知道，她必須回去了。

女子外出本就不易，她借口來寺廟上香才能溜出來與蘇君安相見，必須在晚膳前回府。

“我該走了?！?br>
她不舍地說道。

蘇君安點點頭，“我送你到后門，馬車備好了嗎？”

“嗯，萱草在等著呢?！?br>
葉慧答道。

萱草是她的貼身丫鬟，自幼相伴，最為可靠。

蘇君安細心地為她整理好斗篷，確保不會受寒，這才牽著她的手走出梅園。

二人踏雪而行，留下兩串并排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到達園門時，葉慧停下腳步，轉(zhuǎn)身面對蘇君安。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她鄭重其事地說，眼中滿是懇切。

蘇君安握住她的雙手，貼在自己心口。

“我發(fā)誓，一定會活著回來娶你為妻?！?br>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入葉慧手中。

“這是我蘇家世代相傳的玉佩，只傳給世子妃。

現(xiàn)在交給你保管，待我歸來之日，再親自為你戴上?！?br>
葉慧握緊玉佩，感受著那上面殘留的體溫，仿佛是他不變的承諾。

“我等你。”

她簡單卻堅定地說。

遠處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是萱草在提醒時間不早了。

葉慧不得不離開了。

她最后看了蘇君安一眼，似乎要將他的模樣刻在心里，然后轉(zhuǎn)身走向等待的馬車。

蘇君安站在原地，目送馬車漸行漸遠，首到消失在雪幕之中。

他抬手輕觸額頭，那里還殘留著吻她時的柔軟觸感。

回到亭中，他獨自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己微涼，但他渾然不覺。

桌上放著葉慧忘記帶走的手帕，他輕輕拾起，上面繡著一枝紅梅，角上繡著一個“慧”字。

蘇君安將手帕貼近鼻尖，仿佛還能嗅到她那獨特的香氣。

“等我，慧兒?！?br>
他輕聲自語，目光望向北方，那是戰(zhàn)場的方向。

雪又開始下了起來，紛紛揚揚，覆蓋了所有的足跡，仿佛從沒有人來過。

只有那枝頭怒放的紅梅，見證了這一對戀人的誓言與別離。

蘇君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這片承載著無數(shù)回憶的梅園，大步走向等待他的命運。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知道，有一個女子在等他歸來，共赴白頭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