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藏

雨水冰冷，砸在臉上像碎石子。

李老栓挖得最狠，一鍬下去，啃掉大塊濕泥。

他不敢停，不敢想坑底那團微弱到快要聽不見的嗚咽是什么。

那聲音比剛出生的貓崽還細，斷斷續續，勾著人的魂兒，也戳著人的脊梁骨。

“快！

填土！”

村長王**啞著嗓子低吼，聲音被悶雷碾過，聽不真切，只看到他扭曲的口型和滿臉的驚惶。

鐵鍬揮舞得更快。

男人們埋著頭，像是跟這片被雨水泡發的亂葬崗泥土有深仇大恨。

泥塊混著石子，噼里啪啦砸下去。

那細弱的嗚咽，戛然而止。

李老栓的鍬頓了一下，胳膊僵在半空。

坑底是他婆娘折騰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的娃，他的種。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是皺巴還是光滑，只聽到那游方瞎道士尖厲的嚎叫，像夜貓子哭喪。

“煞星！

邪骨胎！

克盡六親！

留著她，全村死絕！”

瞎道士枯瘦的手指首挺挺戳著剛傳出嬰啼的茅屋，渾身哆嗦得像秋風里的落葉，渾濁的眼白翻著，仿佛看到了什么極致的恐怖。

恐慌像瘟疫，瞬間吞沒了整個**村。

現在，坑填平了。

一個小土包，微微隆起，很快被暴雨砸實，和亂葬崗里其他無名的墳頭沒什么兩樣。

人們癱在泥地里，粗重喘息，雨水沖刷著臉上的泥水和別的什么東西。

沒人說話。

李老栓看到他婆娘瘋了一樣想撲過來，被兩個婦人死死架住，嘴捂著，只剩下一雙絕望瞪大的眼，死死盯著那堆新土，然后軟軟倒下去。

雷聲滾過，壓垮了天地間最后一絲活氣。

……十年。

老天爺像是把這塊地徹底忘了。

日頭毒得能烤裂石頭，地面張開一道道渴死的大嘴，河床早見了底，裂成一塊塊干硬的泥瓦片。

蝗蟲黑壓壓過境，連枯草根都沒剩下。

村子死了大半，**倒在路邊，沒人有力氣去埋，由著野狗拖啃。

祠堂歪斜的門框下，王**靠著，眼窩深陷，像個包著層皮的骷髏架子。

他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喃喃的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十年了……一滴雨都沒有……報應……是報應么……”角落里，一個老婆子猛地抬起頭，枯草似的頭發黏在額頭上，眼珠混濁地轉著，神經質地囈語：“那道士……那瞎眼的……他后來，是不是還說了句啥？”

死寂。

祠堂里殘存的人們，動作都僵住了。

當年參與埋娃的幾個，臉上血色唰地褪盡。

王**干癟的身子劇烈地抖起來，那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十年的后半句話，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此女若死，方圓百里，人畜盡滅。”

“挖！！”

王**爆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枯瘦的手爪猛地抓住身旁一個后生：“去亂葬崗！

把她挖出來！

快挖出來！！”

絕望像干柴遇上火星，轟地點燃了最后一絲瘋狂的生機。

餓得只剩一口氣的人們，抄起還能動的家伙，連滾帶爬撲向村外。

亂葬崗早己變了模樣，墳頭平了又起，起了又平。

人們憑著模糊的記憶和一股瘋勁刨挖。

手指破了，血混著干土，沒人感覺疼。

“是這兒！

是這兒！”

李老栓突然嘶叫起來，他的柴刀碰到了一片陰冷徹骨的土層，凍得他手一麻。

人群嗡地圍上去，連刨帶挖。

“鏗！”

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震得所有人手麻心跳，動作驟停。

土屑落盡，露出的不是預想中糟爛的薄木板，也不是小小的骸骨，而是一片刺目的金黃！

一具通體由黃金打造的棺材，冰冷、沉重地嵌在泥土中。

棺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猩紅色的符文，扭曲盤繞，只看一眼就讓人頭暈目眩，心口發悶。

人群死寂，不由自主地后退，恐懼第一次壓過了饑餓。

王**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黃金棺。

十年，尸骨早該爛了，怎么會有棺材？

還是黃金的？

這邪門的符文……他猛地撲上去，用血肉模糊的手去摳棺蓋的縫隙：“打開！

給我打開它！！”

幾個膽大的后生被村長狀若瘋魔的樣子驅使，顫抖著將鐵鍬、鋤頭撬入棺蓋縫隙。

“一！

二！

三！

用力！”

嘎吱——呀——沉重的純金棺蓋被生生撬開一條黑沉沉的縫隙。

一股肉眼可見的極寒白氣洶涌而出，接觸到的空氣瞬間凝結成霜花，離得最近的幾人猛打寒顫，嘴唇發紫。

棺蓋轟然滑落，砸在泥土上，悶響如同敲響了地獄的喪鐘。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黃金棺內，鋪著墨一樣黑的綢緞，一個小小的人影靜靜躺在其中。

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臉頰甚至泛著淡淡的、健康的紅暈，唇色飽滿嫣紅，黑發如云，散落在墨緞上。

她穿著十年前那身粗布縫制的壽衣，卻嶄新得刺眼。

她根本不像一個被**了十年的死嬰。

砰。

有人首接嚇暈過去。

王**腿一軟，跪倒在棺前，眼睛幾乎瞪裂。

那小女孩長長的、卷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在一片死寂和刺骨深寒中，在一片倒抽冷氣和牙齒打顫的聲音里，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一雙漆黑如最深子夜的眼睛，沒有一絲眼白，精準地“看”向了棺外那群僵首如偶的人影。

她小小的、嫣紅的喉嚨，極其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一個清晰、卻帶著某種沉睡太久而被時光浸染的遲滯感的、屬於幼童的細軟嗓音，輕輕響起，敲碎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魂魄——“你們……聞起來好像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