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廢墟之下

寧夏是被一陣尖銳的頭痛給硬生生拽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冰冷與潮濕率先包裹了她。

一股混雜著霉味和土腥氣的空氣猛地灌入鼻腔，嗆得她咳出聲，喉嚨干澀發(fā)緊，像被砂紙磨過。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眼前卻是一片沉甸甸的黑暗。

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頭頂幾塊歪斜木板交錯的縫隙里漏下來，勉強勾勒出一個極其狹小、壓抑的空間輪廓。

這是哪兒？

劇烈的恐懼攥緊了心臟。

她不是應(yīng)該在市中心那家最大的百貨商場嗎？

記憶的最后，是震耳欲聾的轟鳴，天花板上華麗的吊燈瘋狂搖晃、碎裂，整個世界在她腳下傾斜、崩塌，鋼筋水泥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將所有繁華和喧囂瞬間吞噬掩埋。

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摸摸劇痛的額頭，手臂卻沉重得不聽使喚。

指尖觸到的是一片黏膩溫?zé)幔瑤еF銹般的腥氣。

是血。

冰冷的絕望順著脊椎急速攀升。

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窒息在這片廢墟深處時，眼前毫無征兆地漫開一片柔和的光暈。

那光來得突兀，驅(qū)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眨了眨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景象——明亮、寬敞、熟悉。

一排排貨架整齊林立，上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從進口化妝品到最新款的電子產(chǎn)品，從琳瑯滿目的零食飲料到西季換穿的衣物鞋帽。

指示牌上清晰地標(biāo)注著“女裝區(qū)”、“家居用品”、“生鮮超市”……甚至不遠處那個咖啡廳的招牌，都還亮著溫馨的暖光。

這是…那家坍塌的百貨商場？

它完好無損地出現(xiàn)在她眼前，安靜得如同打烊后的夜晚，只是空無一人，死寂一片。

她茫然地低頭，看見自己正站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身上卻穿著一件打著補丁、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褂子，瘦弱的身軀套在空蕩蕩的衣服里，瑟瑟發(fā)抖。

劇烈的違和感沖擊著她混亂的神經(jīng)。

念頭剛起，那明亮的商場景象倏地消失，冰冷的黑暗和壓迫感再次襲來。

幾秒后，光芒復(fù)現(xiàn)，商場再次出現(xiàn)。

如此反復(fù)幾次，寧夏終于顫抖地意識到，這片她喪命于此的商場廢墟，似乎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跟隨她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并且…她能夠感知到它的存在，甚至…進去？

她集中起渙散的意志，拼命想著“進去”。

下一秒，周身壓迫感驟然消失，她站在了商場一樓中央空曠的大廳里。

頭頂是璀璨卻無聲的水晶吊燈，溫暖的光線均勻灑落，驅(qū)散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懼。

貨架上豐富的物資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巨大的狂喜和茫然交織著席卷了她。

還沒等她消化這驚人的巨變，一陣不屬于她的、紛亂破碎的記憶猛地涌入腦海，如同尖銳的冰錐刺穿意識。

1975年，東北，一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

同名同姓的孤女寧夏，父母早亡，體弱多病，膽小怯懦，依靠大隊的救濟和鄰居的偶爾接濟勉強過活。

前幾天冒著大雨去給地里干活的鄉(xiāng)親送東西，回來就發(fā)起了高燒，昏昏沉沉…再然后……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這個1975年，這個同名同姓的孤女身上。

而那座坍塌的百貨商場，變成了她的隨身空間。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扶著旁邊冰涼的商品貨架，才勉強站穩(wěn)。

不行，不能久留。

外面情況不明，這具身體還虛弱得很。

她強撐著走到食品區(qū)，撕開一小袋獨立包裝的壓縮餅干，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又擰開一瓶礦泉水，小口卻急促地喝著。

干涸冒煙的喉嚨得到滋潤，虛軟的身體也補充了些許能量。

做完這一切，她凝神想著“出去”。

眼前景象瞬間切換，她再次回到了那個狹小、黑暗、彌漫著霉味的破舊空間。

嘴里還殘留著礦泉水的清甜和壓縮餅干的奶香，提醒著她剛才那一切并非虛幻。

她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喘著氣，開始打量這個真正的“家”。

低矮的土坯房，糊窗戶的塑料布破了個洞，冷風(fēng)嗖嗖地往里鉆。

屋里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面鋪著干硬的稻草和一張磨得發(fā)亮的薄褥子。

墻角堆著幾個掉漆的木箱，一口矮缸，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窮得徹底，干凈得令人心酸。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墻角一個磕破了邊的搪瓷盆上。

盆里裝著少許清水，映出一張模糊的臉。

她掙扎著挪過去，俯身細看。

水面晃動，漸漸平靜。

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龐倒映出來。

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面色蠟黃，瘦得脫了形，顯得眼睛格外大，卻空洞無神，缺乏生氣。

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導(dǎo)致頭發(fā)干枯如草，隨意地貼在臉頰脖頸上。

唯有那挺翹的鼻梁和依稀姣好的臉部輪廓，隱隱暗示著若能好好將養(yǎng)，將來或許能長出些模樣。

這不是她。

寧夏怔怔地看著水盆里的倒影，抬起顫抖的手，輕輕觸碰自己現(xiàn)在這張瘦削的臉頰，冰涼的觸感真實得可怕。

身后，是意念中那座儲備了跨越半個世紀物質(zhì)的龐大商場，琳瑯滿目，應(yīng)有盡有，足以讓她在這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活得滋潤甚至奢侈。

身前，是1975年冰冷而殘酷的現(xiàn)實，家徒西壁，孤苦無依，體弱多病，身份敏感。

巨大的反差讓她一時之間失了神，只是呆呆地望著水中那張脆弱的、陌生的、卻又帶著一絲新生希冀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