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葉小舟隨波漂流，船頭坐臥著一個年輕人，裹著一床棉被，正是安排好后事的李蓮花。

眉目之間透露著一股難以言明的衰敗，又似有一絲解脫和無奈。

突然一陣咳嗽破壞了夕陽下的寧靜，一口黑血噴在了鮮紅的棉被上，李蓮花閉上了雙眼，慢慢倒了下去，……忽然海面上出現了一個漩渦，將小舟和李蓮花吞了進去。

…………無盡湛藍的海面上，忽然出現了一葉小舟，小舟上躺著一個身穿紅衣的年輕人。

咸腥的海風裹著潮氣，漫過單薄的船舷時，年輕人指尖先覺出了冷。

他睜開眼時，頭頂是鋪得密不透風的云，灰沉沉壓在海面，連帶著身下這葉孤舟都像是浮在墨色的綢子上，晃得人骨頭縫里都發(fā)虛。

抬手按上胸口，那里沒有貫穿傷的灼痛，沒有內力逆行的絞痛，只有海風灌進衣襟時，心臟平穩(wěn)得近乎陌生的跳動。

他垂眸看自己的手，指節(jié)分明，掌心雖有薄繭，卻不見半點廝殺留下的新疤——不是決戰(zhàn)前夜攥著少師劍、指縫里嵌著血的那雙手。

船板上擱著個半舊的酒葫蘆，是他當年從西顧門帶出來的那個，塞子沒蓋嚴，風一吹就滾了滾，發(fā)出細碎的碰撞聲。

李蓮花伸手撈過來，晃了晃，里頭竟還剩小半葫蘆酒，湊近鼻尖聞了聞，是他慣喝的廉價米酒，沒有一點毒味。

“這是回到了十年前東海大戰(zhàn)后三個月了，……”他喃喃道，聲音啞得像被海風磨過。

東海那夜的雷火還在腦子里炸，笛飛聲撕心裂肺的呼喊、還有自己墜海前最后看見的，漫天翻涌的血色浪花，明明該是刻進骨髓的痛，此刻卻像隔了層霧，只剩模糊的沉郁。

孤舟隨波漂著，沒有槳，沒有帆，只有船尾綁著的半塊破布，被風扯得嘩嘩響。

李蓮花靠著船舷坐首些，極目望向遠處，海天連在一處，灰得辨不出邊界，連只海鳥都沒有。

他摸了摸懷里，果然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蓮蓬，是他墜海前揣在懷里的，如今殼子雖干了，蓮子倒還結實。

指尖捏著顆蓮子，他忽然笑了笑。

從前總想著找?guī)熜值氖牵胫o西顧門一個交代，想著把欠了的都還上，到最后把自己熬得油盡燈枯。

如今倒好，沒死成，還撿回條命，沒了西顧門門主的身份，沒了李相夷的過往，就只是個飄在海上的李蓮花。

海風獵獵，它毫不留情地掀起了李蓮花額前的碎發(fā)，讓它們在空中肆意飛舞。

李蓮花卻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默默地把一顆蓮子塞進嘴里，慢慢咀嚼著那份略帶苦澀的甘甜。

他抬起手，將手中的酒葫蘆輕輕湊近嘴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溫熱而柔和的美酒。

當那醇厚的酒液順著喉嚨滑落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遠方那一望無垠的大海。

海浪翻滾，波濤洶涌，仿佛永無止境一般延伸至天際。

此時此刻，李蓮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讓他有些恍惚和迷茫。

他不禁想，如果就這樣一首漂泊下去，遠離那些紛繁復雜的江湖恩怨、血雨腥風般的血海深仇，會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呢？

或許，這也是一種別樣的生活吧……至少，可以不用再面對那么多的紛爭與殺戮，可以安心地享受這份難得的寧靜與安逸。

于是，李蓮花決定不再去思考未來的路該怎么走，而是任由這艘孤獨的小船隨著海風飄蕩，隨波逐流。

無論最終漂到哪里，只要還能繼續(xù)呼吸，就是一種幸福。

畢竟，生命如此脆弱，誰又能預料明天會發(fā)生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