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墟行：千界歸航

第一章 淺眠三更，玉引墟門凌晨三點，老城區(qū)的巷弄還沉在濃得化不開的黑里，只有巷口那盞年久失修的路燈，漏下幾縷昏黃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斑駁的影。

林尋坐在書桌前，指尖捻著一支沒拆封的鋼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上，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

又是無眠的一夜。

二十西歲的自由撰稿人，獨居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旁人眼里的清閑自在，于他而言，不過是被淺眠癥纏縛的無盡煎熬。

從記事起，他的睡眠就從未安穩(wěn)過，淺眠、易醒，到后來，更是常常整宿整宿地睜著眼，感受著時間從指尖流走，連帶著精神也日漸萎靡。

醫(yī)生說這是神經(jīng)性的，開了一堆藥，吃了半年，除了讓他昏沉得提不起筆，半點用都沒有。

后來他便索性停了藥，學著和這份無眠相處，熬不住了就靠在書桌前寫點東西，寫累了就望著窗外發(fā)呆，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

脖頸間的眠玉貼著皮膚，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一塊成色普通的和田玉，雕著簡單的云紋，他戴了二十年，從未離身。

老人說這玉能安神，母親走前也摸著他的頭說，戴著眠玉，總能睡個安穩(wěn)覺。

可二十年了，安穩(wěn)覺于他而言，不過是個遙不可及的奢望。

指尖摩挲著眠玉的紋路，林尋抬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起身走到床邊。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他躺下去，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空思緒。

窗外的風掠過樹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汽車的鳴笛，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意識明明己經(jīng)疲憊到了極致，神經(jīng)卻依舊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弦，絲毫沒有放松的跡象。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林尋以為今夜又要在無眠中度過時，脖頸間的眠玉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溫熱。

那溫熱不似尋常的體溫，更像是從玉的內(nèi)部透出來的，一點點蔓延開來，順著脖頸的肌膚，流遍全身。

原本緊繃的神經(jīng)，竟奇異地有了一絲松弛，困意如同潮水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向他涌來。

林尋的意識漸漸模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甚至來不及多想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便陷入了沉睡。

這是他二十西年里，睡得最沉的一次，沒有夢，沒有雜念，意識仿佛漂浮在一片溫暖的云海里，舒適得讓他不想醒來。

可這份舒適，僅僅持續(xù)了片刻。

下一秒，一股強大的拉扯力突然從眠玉處傳來，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攥著他的意識，狠狠往一個未知的方向拽去。

那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蠻橫，林尋甚至來不及發(fā)出一聲驚呼，意識便被這股力量扯出了肉身，瞬間脫離了原本的沉睡狀態(tài)。

眼前的溫暖云海驟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空間，西周是濃稠得像墨汁一樣的黑暗，意識漂浮在其中，像一葉無依無靠的扁舟，隨時都可能被這混沌吞噬。

這不是夢。

林尋的第一反應，便是這個念頭。

他的意識無比清醒，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卻又感受不到身體的任何部位，沒有觸覺，沒有嗅覺，沒有視覺，仿佛只剩下一縷孤魂，游蕩在這虛無的空間里。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想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想動，卻連一絲一毫的力氣都使不上；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識，在這片混沌中漂浮，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緩緩向前。

“這是哪里？”

“我怎么了？”

無數(shù)的疑問在意識中炸開，林尋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沖破胸膛，可他卻連抬手摸一下胸口的動作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脖頸間的眠玉再次傳來一陣溫熱，那溫熱比之前更甚，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暈，將他的意識包裹其中。

那股冰冷的恐慌，似乎被這光暈驅散了些許，原本漂浮不定的意識，也終于有了一絲穩(wěn)定的跡象。

林尋稍稍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個自由撰稿人，常年與文字打交道，邏輯思維遠比常人敏銳，即便身處如此詭異的境地，也知道慌亂毫無用處。

他開始嘗試著感知周圍的一切。

混沌的空間里，似乎彌漫著一種極其微弱的“氣息”，那氣息冰冷、虛無，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惡意，如同附骨之疽，試圖滲透進眠玉的光暈，侵蝕他的意識。

每當那股惡意靠近，眠玉的光暈便會閃爍一下，將其擋在外面。

就在林尋試圖解析這股氣息時，前方的混沌突然開始翻涌，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層層疊疊的黑色波紋向西周擴散開來。

緊接著，幾道模糊的黑影，從翻涌的混沌中鉆了出來。

那些黑影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像是一團團凝聚的黑霧，在混沌中快速移動，發(fā)出無聲的嘶吼，目標明確地向林尋的意識撲來。

那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

林尋的意識瞬間繃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黑影身上散發(fā)著的，是與周圍混沌中同樣的惡意，卻比那股微弱的氣息濃郁了無數(shù)倍，仿佛要將他的意識徹底吞噬、撕碎。

黑影的速度極快，眨眼間便沖到了眠玉光暈的外圍，瘋狂地撞擊著那層柔和的光暈。

每一次撞擊，光暈都會劇烈地閃爍一下，眠玉傳來的溫熱，也會隨之減弱一分。

脖頸間的肌膚，甚至能感受到一絲細微的震動，伴隨著陣陣刺痛。

林尋的意識開始顫抖，他不知道這些黑影是什么，也不知道這層光暈能支撐多久。

他能做的，只有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意識，不讓其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擊潰。

第一道黑影在連續(xù)撞擊了數(shù)次后，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哀鳴，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混沌中。

可緊接著，更多的黑影撲了上來，前赴后繼，沒有絲毫停歇。

眠玉的光暈越來越淡，溫熱也越來越弱，那層看似堅固的屏障，在無數(shù)黑影的撞擊下，己經(jīng)出現(xiàn)了細微的裂痕。

林尋的意識越來越疲憊，恐懼如同藤蔓般，緊緊地纏繞著他的心臟，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以為自己這次必死無疑，意識會被這些黑影吞噬，永遠消散在這片混沌的空間里。

就在光暈即將破碎，一道黑影即將沖破屏障，觸碰到他意識的瞬間，眠玉突然爆發(fā)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那白光極其刺眼，在這片無邊的混沌中，如同升起了一輪太陽。

所有撲來的黑影，在接觸到白光的瞬間，都如同冰雪遇火般，迅速消融，化作一縷縷黑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翻涌的混沌，也在白光的照耀下，漸漸恢復了平靜。

那道白光持續(xù)了不過數(shù)秒，便緩緩收斂，重新融入眠玉之中。

脖頸間的溫熱，也慢慢恢復，只是比最初時，多了一絲淡淡的厚重感。

林尋的意識癱軟在光暈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盡管他沒有身體，卻依舊能感受到那種劫后余生的慶幸與疲憊。

就在他稍稍平復下來，想要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時，一股柔和的力量再次從眠玉處傳來，推著他的意識，向前飄去。

前方的混沌，開始出現(xiàn)一道細微的裂隙。

裂隙越來越大，透過裂隙，林尋能看到另一邊，是一片清晰的景象——青瓦白墻，飛檐翹角，古道蜿蜒，兩旁是掛著酒旗的商鋪，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淡淡的酒香與墨香。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卻又似曾相識的世界。

意識被那股力量推著，緩緩靠近裂隙，最終，穿過那道裂隙，徹底進入了那個未知的世界。

在他的意識消失在混沌中的瞬間，那片無邊的黑暗里，一道紅色的影子，緩緩從混沌中浮現(xiàn)。

那影子同樣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卻比之前的黑影更加凝實，散發(fā)著濃郁的血腥與暴戾之氣。

它的“目光”，透過那道漸漸閉合的裂隙，落在了林尋意識消失的方向，發(fā)出一聲無聲的獰笑。

而在現(xiàn)實世界的老房子里，床上的林尋依舊躺著，雙眼緊閉，呼吸平穩(wěn)，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唯有脖頸間的眠玉，依舊散發(fā)著淡淡的溫熱，在昏暗的房間里，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他的淺眠，終究還是入了墟。

而屬于他的千界之旅，才剛剛開始。